腊月廿八清晨，天色清亮，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提神的劲儿。张和平和陈淑英刚吃完简单的早饭——小米粥、昨晚的炸丸子、咸菜丝——正忙着将昨天忙活了大半天的年货分装。
堂屋地上摆着几个洗刷干净的布口袋和网兜。张和平蹲着，手里拿着筷子，小心地从盖着白纱布的篮子里夹出炸得金黄的丸子、麻花，往几个粗瓷碗里分装，每个碗里再放上几块卤得酱色油亮、纹理分明的牛肉和几块炸鱼。
“岳父家这碗多放两个丸子，二叔爱喝酒，炸花生米多给他装点。大姐怀孕了，油腻的少给些，炸铬馇和柿饼多放点……”他一边分一边念叨。
陈淑英正在给几个布口袋系上写好的红纸标签，闻言笑道：“你倒是心细。等会儿骑车小心点，路上有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和平！张和平在家吗？”
声音洪亮，带着供电所老刘那特有的、带着点电工师傅粗嗓门的腔调。张和平和陈淑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张和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出去。
只见前院门口，刘振国推着一辆加重自行车，车后座两边挂着的帆布褡裢鼓鼓囊囊，车把上还挂着两个网兜，里面也是满满当当。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棉袄，戴着顶前进帽，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笑容满面。
“老刘！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张和平又惊又喜，赶忙上前帮着推车。
“给你送年货来了！”刘振国嗓门不小，引得院里的大爷大妈，还有小孩探头来看。
两人把车推进月亮们，停在张和平家门口。陈淑英也迎了出来，笑着招呼：“刘师傅，快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茶！”
刘振国也不客气，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泥，一边从车上卸东西。“好家伙，真不少。”张和平搭手帮忙，感觉分量不轻。
进了屋，热气扑面。刘振国摘下帽子，露出有些花白的头发，额头上冒着细汗。陈淑英已经麻利地倒好了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高碎，递了过去。
“老刘，你这……我这都调走了，怎么还给我送东西？”张和平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疑惑又感动。
刘振国“咕咚”喝了一大口茶，哈出一口白气，脸上笑容更盛。
“嘿！我就知道你得问这个！这是周局长的意思！”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周局长可记着你呢！十一月底你调走的时候，咱们局里的年终福利名单早就报上去了，按规矩是没你的份儿。
可周局长特意让办公室通知我们所，说和平同志虽然调走了，但今年在供电所的工作成绩突出，特别是之前变电站保卫那事儿，功不可没。这年终福利，必须给他补上，就从咱们所额外的机动名额里出！
这不，昨儿下午刚把所里同志们的分发完，我今天一早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张和平听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周局长的念旧和关照，老同事不辞辛苦专程送来，这份情谊，在年关时节显得格外厚重。
“周局长太费心了，老刘你也辛苦了，这么大老远跑来。”张和平感慨道。
“辛苦啥！应该的！”刘振国摆摆手，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地上的年货。
“你看，这是咱们供电局系统统一下发的。猪肉、鱼、虾，这虾可是从天津运来的。五斤上好粳米，三斤富强粉，一斤白糖，半斤香油——这香油可稀罕！还有两条‘大生产’烟，是给家里男同志的。”
他指着另一个网兜，“这是咱们所里自己另外买的，大家都有：二斤苹果，一包核桃，一包红枣。哦，对了，还有这个——”
刘振国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印着“红星轧钢厂”字样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轧钢厂李怀德副厂长前些天亲自送到所里的！说是感谢咱们供电所，特别是感谢你和平，在变电站建设和安全保障上的大力支持！
人家说了，厂里生产任务完成得好，电力保障是头功！这不，给所里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厂里的‘心意’，连你这个已经调走的老所长都没落下！”
打开工具包，里面东西很实在。
两个印着红五星和“劳动光荣”字样的铝制饭盒，一个印着轧钢厂全景图的搪瓷茶杯，一把沉甸甸的菜刀，一个崭新的铁锅，还有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其实是厂里食堂自制的桃酥和江米条。此外，还有两瓶“红星二锅头”和两瓶水果罐头。
“李主任太客气了。”张和平笑着回道。
陈淑英看着地上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堆年货，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这……这也太多了，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多啥！过年嘛！”刘振国爽朗地笑道。
“和平，你现在可是在公安局也干得风生水起，我们都听说了，又破大案了！周局长在局里开会时还拿你举例子，说咱们供电系统出去的人才，到哪里都是好样的！给我们这些老同事脸上增光啊！”
张和平请刘振国坐下，两人就着热茶，聊了起来。刘振国现在是供电所的代理所长，虽然头衔前还挂着“代理”二字，但他干劲十足。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和平。”刘振国诚恳地说，“你调走前，在周局长和街道王主任那边力荐我，说我熟悉情况、踏实肯干。这话，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我这代理，只要不出岔子，过了年，转正估计问题不大。”
“老刘你本来就能干，以前是我倚重的好帮手，现在自己挑大梁，肯定行。”张和平为他高兴，“所里现在怎么样？变电站运行还平稳吧？”
提到工作，刘振国眼睛发亮，腰板都挺直了些。
“好着呢！35千伏变电站自从彻底投运后，稳当得很！轧钢厂那边，还有东直门外那几个机械厂、化工厂，现在的用电基本上都能保障了，再也没出现过以前那种动不动就拉闸限电、影响生产的情况。李厂长见了我，那叫一个亲热！厂里的生产进度，听说比计划还快了一截！”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自豪。
“我听区里管工业的领导私下说，咱们这个变电站，保障的不仅仅是生产，更是……战略任务。”
他没明说，但张和平立刻明白指的是轧钢厂承担的潜艇外壳等军工生产，心里也感到一阵欣慰。自己曾经为之奋战、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守护的东西，如今正在顺畅地运转，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两人又聊了些所里老同事的近况，谁家孩子考学了，谁要结婚了，絮絮叨叨，却满是人情味。不知不觉，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刘振国起身告辞：“行了，不耽误你们忙了。你们还得去送年货吧？我也得回去了，所里还有一堆事儿呢。”
张和平和陈淑英哪里肯让他空手走。张和平一把拉住他，对陈淑英说：“淑英，快，把咱们炸的丸子、麻花、卤牛肉，还有炸鱼，给老刘多装点！还有那苹果，也拿上几个！”
陈淑英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装了一大碗炸货，又用纸包了好几块卤牛肉和炸鱼，塞进一个布袋，连同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硬是塞到刘振国手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这是来送东西的，倒像是来打秋风了！”刘振国推辞着，但脸上笑开了花。
“拿着！咱们之间还客气啥！尝尝我的手艺！”张和平不由分说把东西挂在他自行车把上，“路上慢点骑，代我问所里各位老同事好，给大家拜个早年！”
“得嘞！也祝你们小两口新年好！和和美美！”刘振国推着车，笑呵呵地走了，车把上沉甸甸的，是他的心意，也是他带回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