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胡同对面找了间临街的茶馆,要了壶高碎,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布帘子掀开了。一个人低头走出来,正是画像上的薛老六。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棉袄,戴着棉帽,走路时右腿确实有些拖沓——但张和平注意到,那拖沓的节奏不太自然,像是刻意维持的。
薛老六左右看了看,朝胡同南口走去。张和平示意李卫东和陈小虎跟上去,自己和赵大勇留在原地。
“他右腿的伤可能是装的。”赵大勇低声说,“你看他转身的时候,右腿发力很稳。”
张和平点头。这时,孙建国匆匆走进茶馆,手里拿着份报告:“张副队,技术科的初步比对结果。鞋子上的泥土成分,和国子监胡同的土壤样本高度一致。鞋底花纹和现场脚印完全吻合。”
“基本可以确定了。”赵大勇说。
但张和平还在观察。薛老六走到胡同口,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李卫东他们在巷口停了一下,装作系鞋带,然后跟了进去。
又过了半小时,李卫东一个人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张和平问。
“张副队,您猜薛老六去哪了?”李卫东坐下,压低声音,“他进了一家地下赌档。”
“赌档?”
“对,在烟袋斜街后面的一处大杂院里。”李卫东说,“我跟到门口,没敢进去。小虎在那边盯着。我回来请示下一步。”
张和平沉思着。暗门子,赌档薛老六的生活轨迹逐渐清晰。一个独来独往,有犯罪前科或者至少是涉案人员,善于伪装,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人。
“他有没有同伙?”
“没发现。”李卫东摇头,“全程都是一个人。在赌档门口,他跟看门的说了两句话就进去了,看起来是熟客。”
这时,陈小虎也回来了,带来更详细的消息:“赌档里人不少,得有二十多个。薛老六进去后,在一个赌骰子的桌子旁坐下,玩了大概半小时,输赢不大。然后他起身走了,现在往鼓楼方向去了。”
“继续跟,看他回不回住处。”张和平说。
陈小虎点点头,又出去了。张和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薛老六的生活规律已经摸清:独居,无固定工作,混迹暗门子和赌档,警惕性高但没有发现同伙。
最重要的是,物证已经找到。那双鞋,就是铁证。
晚上七点,东城分局刑侦队办公室灯火通明。所有线索汇总在一起:
薛老六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1948年薛连成杀人案的涉案人员“小六子”。
在其住处发现作案时穿的胶鞋,技术鉴定与现场脚印吻合。
经多日盯梢,确认薛老六独来独往,无同伙,活动规律已掌握。
目前薛老六已回到鼓楼大杂院住处。
刘君山听完汇报,在办公室里踱步。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蒂,屋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
“和平,你怎么看?”他问。
“证据链基本完整。”张和平说,“鞋子是直接物证,画像有多方确认,活动轨迹与案发时间吻合。可以抓了。”
“如果抓了之后,他死不承认呢?”
“那就查他的过去。”张和平说,“薛连成那桩旧案,虽然过去十三年,但档案还在。小六子作为涉案人员,当年为什么消失?这些年他在干什么?这些都能作为审讯突破口。”
刘君山停下脚步,盯着墙上的北京地图。那些红蓝标记像一张网,而薛老六就是网中的鱼。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如果这案子真涉及周教授的工作笔记那薛老六背后可能还有人。抓了他,会不会惊动背后的人?”
张平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抓捕要快,审讯也要快。如果他真是受人指使,被抓后心理防线可能会崩溃。我们趁机问出背后主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君山,等待最后的决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秒针转过一圈,又一圈。
终于,刘君山掐灭手中的烟,重重拍在桌子上:“抓!”
他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局长,我是刘君山。关于国子监盗窃案,我们已经锁定嫌疑人,证据确凿,请求批准实施抓捕是,明白。”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组的每一个人:“局长批准了。今晚十二点,实施抓捕。”
张和平站起身:“刘队,我带队。”
“不,这次我亲自带队。”刘君山说,“和平,你负责外围指挥和接应。赵大勇、李卫东,你们带第一梯队,正面突破。孙建国、陈小虎,你们带第二梯队,封锁外围。”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半。大家抓紧时间吃饭休息,十一点半在这里集合。记住,嫌疑人可能藏有凶器,行动要快,要小心。”
众人应声,各自准备。张和平没有离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北京城的冬夜,寒风凛冽。但在这个夜晚,一场准备了半个月的抓捕行动,即将展开。
薛老六小六子一个消失了十三年的名字,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影子。今晚,他要从暗处走到明处,面对他应该面对的审判。
而张和平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一切顺利进行。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人清醒。还有四个半小时。四个半小时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1961年冬夜,腊月十七。临近半夜十二点,北京城陷入沉睡,只有凛冽的西北风刮过胡同,卷起地面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东城分局刑侦队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墙上挂钟的指针即将重合,刘君山掐灭手中的烟头,火星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环视围坐桌旁的张和平、赵大勇、李卫东、孙建国、陈小虎五人,目光锐利如刀。
“各小组最后确认。”刘君山声音低沉。
赵大勇翻开笔记本:“第一组,我、小虎,配枪两支,负责正面突入。鼓楼派出所两位同志配合,已就位院外。”
李卫东接道:“第二组,我、建国,配枪一支,守住院子后墙和东西两侧,防止跳墙。交道口派出所支援四人。”
张和平摊开手绘的鼓楼大杂院平面图,用铅笔点了点西厢房的位置:“根据盯梢,薛老六今晚七点四十五分返回,之后屋内灯亮过两次,目前漆黑,应已睡下。此人警觉,但未发现武器。”
刘君山点点头,看向墙上“专门工作和群众路线相结合”的标语,这是公安工作的根本方针。他特意补充:“院里的王大妈和几位积极分子已经打过招呼,会配合我们,防止惊动其他住户引起混乱。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稳。”
“明白!”五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有力。
十一点五十分,两辆没有开警灯的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悄然驶入鼓楼东大街,在距离大杂院百米外的暗处停下。寒风中,人影迅速散开,融入胡同的阴影里。张和平跟随刘君山,登上隔壁院子一处早就观察好的矮房房顶,这里能俯瞰整个西厢房。
视野中,大杂院寂静无声,只有西厢房窗棂上糊的旧报纸,在风中轻微颤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让伏在屋顶瓦片上的张和平感到刺骨的寒意,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定。
挂钟终于指向十二点整。
刘君山对着手中的步话机,吐出两个字:“行动。”
赵大勇和陈小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院门两侧闪出。王大妈早已按照约定,虚掩着院门。两人悄无声息地进入院子,直扑西厢房。
“公安!开门!”赵大勇用枪托重重砸向门板,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响。
几乎在同时,屋内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落。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窗户被猛力推动的吱嘎声——薛老六想从后窗逃跑!
“后窗!”赵大勇吼道。
守在屋后的李卫东和孙建国早已严阵以待。后窗刚被推开一条缝,一支冰冷的枪管就抵住了窗框:“别动!再动开枪了!”
屋内瞬间死寂。
“薛老六!你被包围了!双手抱头,走出来!这是你唯一出路!”张和平在屋顶上厉声喊道,声音穿透夜色。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单薄内衣的身影,在寒冬的月光下瑟瑟发抖地出现在门口,正是薛老六。
他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剩下颓败与惊惧。李卫东和孙建国迅速从两侧上前,将他双臂反剪,冰冷的手铐“咔嚓”锁紧。
“搜!”刘君山和张和平从屋顶下来,走进还残留着体温和烟草气味的屋子。技术科的同志随后进入,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开始仔细勘查。
在床板下的隐秘处,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双“前进牌”胶鞋,又找到了几样关键物证: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专用撬锁工具、半盒火柴、几张不同面额的旧粮票,以及,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赵大勇拿起匕首,在灯下看了看锋刃,冷哼一声:“还藏着这个。”
薛老六被押上吉普车时,整个大院的其他住户竟无一人被惊动出门张望。只有王大妈从门缝里望了一眼,对守在门口的片警老周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早该抓了”的快意。
这正是“专门机关与广大群众相结合”力量的一次静默而高效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