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来认画像的是戏剧学院的杨宝林老师。老人被赵大勇找到时还穿着练功服,显然是从晨练中直接拉过来的。他看到画像的第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这是”杨宝林颤抖着手拿起画像,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眉宇间还有几分薛连成的影子,但更谨慎,更更阴沉。是小六子没错,长大了的小六子。”
“您能确定吗?”张和平问。
“确定。”杨宝林指着画像上右耳下方的疤痕,“这个位置,小六子确实有道疤。是当年在戏班子里搬道具时,被角铁划的。我记得很清楚,流了好多血,薛连成亲自给他包扎的。”
第二个确认的是供销社的郑腊梅。姑娘今天休息,被李卫东请到分局时还有些紧张。但一看到画像,她就脱口而出:“是他!就是买鞋的那个人!虽然那天他帽子压得低,但这眼睛,这嘴角一模一样!”
“右手虎口的疤,您记得吗?”张和平指着画像上手部特写的部分。
郑腊梅仔细看了看画像上铅笔勾勒的手部细节:“对!就是这样!一块月牙形的疤,在虎口靠拇指的位置。”
最关键的确认来自鼓楼大杂院的王大妈。老人家被片警老周陪着过来,一进门就嚷嚷:“周同志,到底啥事啊?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话音未落,她看到桌上的画像,眼睛瞪圆了:“哎哟!这不是西厢房的薛老六嘛!画得真像!就是他!”
“大妈,您再看看细节。”张和平把画像递过去,“这耳朵下面的疤”
“有!有!”王大妈点头如捣蒜,“他洗脸的时候我见过,就这个位置。还有这眼神,看着客气,其实冷冰冰的,就是他那劲儿!”
三方的确认让画像的真实性无可置疑。张和平立刻让陈小虎去技术科,把画像翻拍成照片。半个小时后,二十张黑白照片摆在了刘君山的办公桌上。
“局长批了,全区协查。”刘君山把一份文件递给张和平,“各派出所今天上午就能收到照片。和平,你带二组去鼓楼那边坐镇指挥。”
上午九点,东城区公安分局的紧急会议在二楼会议室召开。各派出所所长、指导员二十多人齐聚一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刘君山站在前面,指着黑板上贴着的画像照片:“这个人,化名薛老六,真名不详,年龄四十岁左右,河北沧州一带口音。涉嫌十二月八日国子监胡同入室盗窃案,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罪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分配任务。鼓楼、交道口、安定门三个派出所,以管片为单位,民警带队,居委会配合,挨家挨户排查,看有没有人认识或见过这个人。重点是出租户、大车店、澡堂子这些流动人口聚集的地方。”
“东直门、朝阳门、北新桥三个所,排查辖区内的旅馆、招待所。东四、景山、东华门三个所,查茶馆、酒馆、戏园子这些公共场所。”
“其他所待命,随时支援。”刘君山最后说,“记住,发现目标不要轻举妄动,立即上报。这个人可能很危险,也可能有同伙。”
会议散了,各派出所所长匆匆离去。张和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陆续驶出的自行车、三轮摩托,心里清楚,一场全城大排查已经拉开序幕。
鼓楼派出所的会议室临时成了指挥部。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东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重点区域。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忙得不可开交。
“张队长,交道口所报告,在方家胡同发现一个相似人员,正在核实”
“安定门所来电,国子监附近居民有人反映,见过画像上的人,时间大概是案发前三天”
“东四所排查了辖区七家旅馆,没有发现”
信息源源不断涌来,赵大勇带着陈小虎在地图上做标记。红点代表可疑线索,蓝点代表排除线索。到中午时分,地图上已经布满了红蓝相间的标记。
李卫东从外面进来,摘下狗皮帽子,头上冒着热气:“张副队,我去了鼓楼大杂院,跟王大妈又聊了聊。她说薛老六最近一次出现是四天前,晚上回来的,拎着个布包,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布包里是什么?”
“王大妈说看着像衣服,鼓鼓囊囊的。”李卫东喝了口水,“还有,她说薛老六有时候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有几次她起夜,看见西厢房灯亮着,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张和平沉思片刻:“让技术科准备一下,下午我们去薛老六的房间看看。”
“以什么名义进去?”孙建国问,“我们没有搜查证。”
“房屋检修。”张和平早有打算,“鼓楼房管所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就说接到居民反映,那一片房屋年久失修,冬季怕出问题,例行检查。”
下午两点,一支特殊的“检修队”出现在鼓楼大杂院。张和平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棉帽,背着工具包。赵大勇和李卫东扮成房管所工人,抬着梯子、工具箱。孙建国和陈小虎在外围警戒。
王大妈见这阵势,心里明白了几分,赶紧配合:“哎呀,可算来检查了!这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早该修了!”
张和平敲了敲西厢房的门,确认没人后,对赵大勇点点头。赵大勇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从房管所要来的备用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屋里比想象中整洁。一张木板床,铺着半旧的被褥。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地上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块煤球。
窗户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张和平示意李卫东守住门口,自己开始仔细检查。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半新;两件工装,洗得发白;还有一件黑色棉袄。衣服质地普通,但都叠放整齐。
抽屉里有些零碎东西:针线盒、剪刀、半包烟、一盒火柴、几张过期的粮票。没有信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张和平蹲下身,检查床下。灰尘不多,显然经常打扫。他的手在床板下摸索,突然触到一个硬物。
“有东西。”
赵大勇过来帮忙,两人小心地抬起床板。床板下用绳子捆着一个布包,解开后,里面是几件衣服、一双鞋。
张和平拿起那双鞋,心跳加快了。深绿色胶鞋,“前进”牌,39码。鞋底的花纹和案发现场照片上的脚印一模一样。更关键的是,鞋底边缘还沾着些干涸的泥浆,颜色和国子监胡同的土质相似。
“就是它。”张和平低声说。
他把鞋子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继续检查布包里的其他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普通工装。但在一件衣服的内兜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戒指。银质的,样式简单,但内侧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细辨认,是“丙戌年·薛”四个字。
丙戌年1946年。薛薛连成?还是薛老六自己?
他把戒指也装进证物袋。这时,孙建国在门外轻声说:“张副队,有情况。东屋的李大爷说,他昨晚看见薛老六回来了,今天一早又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但李大爷说,薛老六每次出去,都往鼓楼大街南边去。”
张和平迅速把房间恢复原状,带着证物退出。锁好门后,他对王大妈说:“大妈,房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窗缝得糊严实点。过两天我们再来。”
“好好好,谢谢同志!”王大妈会意地点头。
一行人回到派出所指挥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证物摆在桌上:那双胶鞋,那枚戒指。
“鞋子送技术科鉴定,和现场脚印做比对。”张和平说,“戒指先留着,也许是个线索。”
正说着,电话响了。陈小虎接起来,听了几句,眼睛亮起来:“张副队,交道口所报告,在宝钞胡同发现薛老六的行踪!”
宝钞胡同在南锣鼓巷北边,是一条弯曲的小胡同。张和平带着二组赶到时,交道口派出所的民警小刘正在胡同口等着。
“人在哪?”赵大勇问。
“进了胡同里的一家暗门子。”小刘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着呢,前后门都有人。”
暗门子,是那个年代对地下娼妓窝点的隐晦称呼。解放后虽然明令禁止,但一些隐蔽的场所还在私下活动。
张和平观察了一下地形。胡同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那家暗门子在胡同中段,门脸很小,挂着个破布帘子。
“什么时候进去的?”
“大概半小时前。”小刘说,“我们排查到这附近,有居民反映见过画像上的人,常来这一带。我们就蹲守,果然碰上了。”
张和平想了想:“留两个人盯着,其他人撤到胡同口。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