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分局的审讯室，灯光惨白。墙壁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薛老六坐在固定的铁凳上，手上的铐子连着地面铁环。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但那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硬气还在眼神深处残留。
刘君山亲自坐镇，张和平主审，赵大勇记录。这是预审的关键阶段，目的是查清全部犯罪事实，检验核实侦查获得的证据。
“薛老六，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张和平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
“政府，我…我就是个小偷，混口饭吃。”薛老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沿用最初设定的伪装。
“小偷偷完东西，会把人家书房收拾得比自己家还干净？会专门翻看一个大学教授的物理笔记本？”
张和平将现场照片和从周教授家提取的、带有特殊指纹的笔记本封面照片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你的指纹，就在这上面！还有国子监胡同墙上的鞋印，和你床底下那双‘前进’鞋，对得上！这叫证据确凿！”
薛老六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开始闪烁。张和平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立即改变策略，结合政策进行攻心。
“薛老六，党的政策很清楚——‘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交代，算你坦白。要是让我们一样样给你摆出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师傅薛连成当年的事，你真以为没人知道了？”
“师傅……”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薛老六心理防线最脆弱的部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张和平趁热打铁，拿出了那枚用证物袋装着的银戒指，轻轻放在桌上。薛”几个刻字上，幽幽发亮。
“这戒指，是你师傅薛连成的遗物吧？它为什么会在周教授现在住的院子里‘搞到’？你费这么大劲，装瘸扮怂，就为了回去找这个？还是为了找别的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薛老六心上。他盯着那枚戒指，呼吸越来越粗重，肩膀垮了下去。良久，他嘶哑着嗓子开口：“能给…给口水抽吗？”
赵大勇看了张和平一眼，张和平点点头。一支点燃的“恒大”烟递了过去。薛老六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烟雾笼罩了他晦暗的脸。
“我说……我都说。”
“我本名薛振海，河北沧州薛家庄人。家里穷，十二岁就跟了师傅薛连成进了‘庆和班’，跑腿打杂，人都叫我小六子。”薛老六的叙述，把人们拉回了1948年那个混乱的秋天。
他详细讲述了薛连成与王公子在“翠云楼”的冲突、夺枪杀人、雨中受伤被拒之门外的往事，与杨宝林所言完全吻合。但后面的事，却鲜为人知。
“师傅没死在那天夜里。”薛振海声音低沉，“他拖着伤腿，躲进了阜成门一带的乱葬岗。是我，偷了班里的伤药和干粮，半夜摸去找他。他在一个破棺材板后面躲了三天，高烧说明话，右腿的枪伤都烂了。”
“后来呢？”
“后来，城里风声太紧，王家悬赏抓他。是我找了个拉粪的板车，把他藏在一堆草席下面，混出了城。我们在通州乡下一个看坟的老头那里躲了两个月。师傅的命保住了，但腿……彻底瘸了。”
薛振海又猛吸了一口烟。
“那时候，师傅常摸着这枚戒指发呆。他说，这是他在‘翠云楼’出事前，从一个喝醉的王府管家嘴里套出话，然后连夜去现属周教授住的那个老宅子里‘顺’出来的。
那管家说，那宅子原是一个前清贝勒的外室宅，修得精巧，贝勒在里面藏了不少从宫里弄出来的好东西，还修了暗室。后来贝勒被抄家，这宅子几经转手，暗室的秘密就没了。”
“师傅当时只是想捞一票，没想到刚找到戒指，就听见动静，赶紧跑了。紧接着就出了‘翠云楼’的事，这茬也就搁下了。
他临死前……把戒指给了我，断断续续说了这个事。他说，小六子，师傅对不住你，啥也没留下。那宅子里的东西，要是还在……要是你能找到……也算条活路。”
“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传说中的暗室和里面的东西？”刘君山问道。
“是。”薛振海承认。
“解放后，我四处流窜，不敢回京。这两年实在活不下去，才想起师傅这话。我打听到那宅子现在住了个教授，就摸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墙进去，撬开门，先是在书房翻找，看有没有关于房子结构的图纸或者笔记。那些笔记本，我翻过，根本看不懂，不是我要找的。钱和票证，是顺手拿的，为了不让人怀疑我是专门去找东西的。”
“找到暗室了吗？”
薛振海颓然摇头：“没有。我把书房和几间可能的屋子都摸了一遍，墙也敲了，没找到机关。我怕天亮，就赶紧清理了痕迹，按师傅教的江湖法子，把翻动的东西尽量复了原位，然后跑了。”
“为什么伪装成瘸子？为什么换地方住？”张和平追问。
“伪装瘸子，是师傅当年教我的，说这样不起眼，没人防备。换地方住，是怕……”薛振海顿了顿。
“一是怕有人认出我是当年薛连成的跟包小六子。二是，虽然王家跑台湾了，但我心里总是惴惴，怕他家还有没走的亲戚门人，认出我来报仇。三是，干我们这行，不能在一个地方久住。”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夜。薛振海——薛老六的供述前后连贯，细节与之前的调查、物证以及历史档案都能吻合。尤其是关于暗室的动机，解释了为何只盗窃少量财物却对书房进行针对性翻查这一矛盾行为。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1961年腊月十八的清晨，格外寒冷。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薛振海在完整的笔录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他被带下去时，背影佝偻，那点残存的江湖气，终于消散殆尽。
刘君山、张和平等人回到办公室，每个人都一脸疲惫，但眼神清明。炉子上的水壶滋滋作响。
“看来，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刘君山揉着太阳穴，“不是为了特务目的，就是一桩由历史旧案引发的、带有寻宝性质的盗窃案。”
张和平点点头：“动机和过程都清楚了。不过，周教授家是否真有暗室，还需要进一步勘查确认。另外，他这枚戒指的来源，虽然他自己说是薛连成所赠，但也需要作为赃物之一，在结案时一并厘清性质。”
“这些后续工作你来安排。”刘君山站起身，“案子能破，你画的像和前面的分析，起了关键作用。我会向局里汇报。”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张和平看向赵大勇、李卫东等人，“特别是群众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
腊月十八的太阳，终于艰难地冲破云层，将苍白的光洒在雪后的北京城。东城分局忙碌的一夜结束了，但公安战士维护首都安定的工作，永不停歇。
张和平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屋的烟味。他想起家中等待的陈淑英，想起这起案子背后跨越十三年的恩怨与执念，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生活与战斗，都将继续在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里，交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