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体校，寒风扑面而来。陈小虎裹紧棉袄：“赵组长，咱们真去天桥啊？”
“去。”赵大勇推起自行车，“有枣没枣打三竿。万一呢？”
两人骑车往天桥方向去。路上，陈小虎忍不住说：“赵组长，我觉得这人可能根本不是武术圈的。那些老师傅都说，真要是腿脚严重不便，练不了武。可案发现场那攀爬痕迹，分明是练家子。”
“所以那伤可能是装的。”赵大勇说，“或者，没那么严重，只是走路时故意表现出来。”
“那他为什么装？”
赵大勇没回答。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伪装，通常是为了隐藏什么。这个人在供销社装瘸，在公共场合装普通，却在作案时展现出专业身手
一个念头闪过：他隐藏的，可能不只是身份。
东城分局档案室在地下室，为了防火防潮，没有窗户，也没有暖气。孙建国裹着棉大衣，坐在长条桌前，面前堆着两摞高高的卷宗。
手冻得发僵，他时不时搓一搓，呵口热气。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昏黄暗淡，照着泛黄的纸页。他已经在档案室泡了四个小时，翻了两个柜子的盗窃案卷宗，从1958年到1961年，近百个案卷。
没有，一个都没有。
相似的作案手法有，但嫌疑人的特征对不上。现场处理干净的案子也有，但要么是内盗，要么是熟人作案，没有这种翻墙入室、还特意清理现场的。
孙建国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气中有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张和平拎着个铁皮水壶走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暖水袋。
“建国，怎么样？”张和平把水壶放在桌上，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喝口热的。”
孙建国感激地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手：“谢谢张副队。还没找到翻了两柜子了，没有符合特征的。”
张和平把暖水袋递给他：“这个捂着腿。档案室太冷了，别冻着。”
孙建国接过暖水袋，放在腿上，一股暖意蔓延开来。他苦笑着说：“张副队，我觉得方向可能有点问题。这些卷宗都是解放后的，但嫌疑人那身手不像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我在想，要不要往前找，解放前的档案里也许有线索。”
“解放前？”张和平皱眉，“那些档案不完整，很多都散失了。”
“但总比没有强。”孙建国说，“咱们北京城解放前就有很多江湖人物，有些身怀绝技。解放后这些人大多改行或者离开了，但说不定有留下来的。”
张和平沉吟片刻：“行，你试试。不过解放前的档案在另一个库房，更乱，你慢慢找。”
他顿了顿：“还有，建国，你查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涉及特殊目标的案子。比如知识分子、科研人员家被盗的。”
孙建国一愣：“张副队，您是怀疑”
“只是怀疑。”张和平拍拍他肩膀，“先查吧，有发现随时告诉我。”
张和平离开后，档案室又恢复了寂静。孙建国喝完茶，把暖水袋往腿上按了按，起身走向最里间的库房。
那扇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孙建国从管理员那里要来钥匙，费劲地打开。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灯，孙建国端着台灯进去。昏黄的光照出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架，上面堆着纸箱、布包、甚至还有麻袋。这些都是解放初期接收的旧警察局档案，还没来得及整理。
孙建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开始翻找。这些档案混乱不堪，有的按年份，有的按案件类型，有的干脆就是乱堆。
他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泛黄的案卷，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第一个案卷是1947年的，一起珠宝店抢劫案不对。
第二个，1948年，富商绑架案不对。
第三个
孙建国耐着性子，一箱一箱地翻。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响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下室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天黑了没有。孙建国只觉得腿麻了，手冻僵了，眼睛看字都开始模糊。
但他还在翻。这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不能放弃。
南锣鼓巷的胡同里，李卫东裹着狗皮帽子，顶着寒风，在一名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挨家挨户走访。
“刘大娘，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走路有点瘸的人？三十多岁，河北口音”
“瘸子？没有。咱们胡同里没瘸子。”
“王师傅，您家小卖部最近有没有生人来买东西？特别是一个右腿不太利索的”
“生人多了，谁记得啊。”
从上午到下午，李卫东走了三条胡同，问了二十多家商铺、代销点，除了张和平昨晚去的那家供销社，再没有第二个人对嫌疑人有印象。
站在胡同口，李卫东搓着冻僵的脸，对陪同的民警说：“小周，咱们这一片，还有哪些卖东西的地方？”
民警小周想了想：“大的就那家供销社，小的有几个代销点，卖个油盐酱醋。再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李卫东若有所思，“你说，嫌疑人会不会伪装成货郎？这样既能踩点，又不容易引起怀疑。”
小周摇头：“难说。不过货郎都有固定的路线，咱们可以问问常在这一片活动的几个。”
两人又走访了两个代销点，还是没有收获。下午四点，李卫东实在冻得受不了，找了个公用电话，给交道口和鼓楼两个派出所打电话。
“老刘，你们那边有发现吗？”
“没有，走访一天了，没人见过这样的。”
“李干事，我们这边也没收获。”
挂断电话，李卫东心里沉甸甸的。三个街道，几十名民警走访一天，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他回到派出所，借了间办公室，开始整理今天的走访记录。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询问过的人名、地址、回答，但有用的信息为零。
窗外天色渐暗。李卫东点起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他想起张和平分析时说的：这个人善于隐藏，长相普通，不引人注意。
太对了。这样的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怎么找？
下午五点半，东城分局刑侦队二组办公室。
烟雾缭绕。赵大勇、孙建国、李卫东、陈小虎四个人或坐或站，没人说话，只有抽烟的声音。桌上堆着今天的调查材料，每份都很薄——因为没什么可写的。
门开了，张和平和刘君山一前一后走进来。
“怎么样？”刘君山问，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沉闷。
赵大勇先开口：“我和小虎去了什刹海体校，问了三位老师傅，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人。又去了天桥，走访了三个摔跤场子，也没有收获。”
他顿了顿：“那些老师傅说，真要是腿脚严重不便，练不了武。所以要么那伤是装的，要么我们找的方向不对。”
李卫东接着汇报：“南锣鼓巷、交道口、鼓楼三个街道走访了一天，除了张副队昨晚去的供销社，再没有人对嫌疑人有印象。我打电话问过，其他派出所也没发现。”
刘君山看向孙建国：“建国呢？”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脸上还有灰尘：“我在档案室泡了一天，翻了两个柜子的盗窃案卷宗，没有符合特征的。下午去了解放前档案的库房，翻了四个小时，还没翻完。那些档案太乱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和沮丧。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刘君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零星亮起的灯火，背对着众人：“这么说，一天下来，毫无进展。”
没人接话。事实如此。
张和平翻看着桌上的材料，每一份都很快看完——因为实在没什么内容。他抬起头：“不，有进展。”
所有人都看向他。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张和平声音平静，“这个人隐藏得很深。武术圈不知道他，街坊邻居没见过他，历史案卷里没有他。这说明什么？”
陈小虎试探地说：“说明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或者，他刻意避免在公共场合暴露特征。”张和平说，“在供销社那次，可能是不得已。平时，他可能完全是个‘正常人’。”
李卫东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在街上找走路瘸的人，根本找不到！因为他平时根本不瘸！”
“对。”张和平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有问题。不能只找‘走路有问题’的人，而要找一个‘可能假装走路有问题’的人。”
他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排查方向：
三十至四十岁，河北籍，右手虎口有疤，可能戴戒指。
身手好，可能受过专业训练。
善于伪装，公共场合表现正常。
对南锣鼓巷一带熟悉，可能在此居住或工作。
经济状况一般，但可能有特殊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