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些,张和平转过身:“明天重新开始。大勇和小虎,继续排查武术圈,另外找一下之前在戏班子里干过的,这些人最善于变换角色。同时要换个问法:有没有人平时正常,但可能装瘸?或者,有没有人右手虎口有疤,戴戒指?”
“卫东,继续走访,但重点放在‘生面孔’上。最近有没有新搬来的租户?有没有在附近打零工的生人?”
“建国,档案室继续查,特别是解放前的案子。注意找那些手法专业、现场干净的盗窃案,不管嫌疑人特征是什么。”
他看向刘君山:“刘队,我们需要更多人手,扩大排查范围。”
刘君山点点头:“行,明天我从其他组调两个人给你。但是和平”他顿了顿,“时间不多了。周教授那边,上面天天在问进展。”
“我明白。”张和平说,“三天,再给我们三天时间。”
刘君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拍拍张和平的肩膀,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二组的人。烟雾渐渐散去,但气氛依然沉重。
赵大勇掐灭烟头:“张副队,你觉得真能找到吗?”
张和平看着黑板上那些字,沉默良久。
“必须找到。”他说,“这个人就在北京城,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跑不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北京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追查还在继续。尽管今天一无所获,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调查也会重新开始。
只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北京戏剧学院坐落在陶然亭附近,原是座旧王府,朱门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赵大勇和陈小虎推着自行车进院时,里面正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还有锣鼓点子的练习声。
“两位找谁?”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学生拦住他们。
赵大勇亮出证件:“公安局的,找杨宝林老师。”
“杨老师在后院呢,我带你们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后院。这里清静许多,几间厢房改成了教师办公室。带路的学生在一间屋前停下,敲了敲门:“杨老师,有公安同志找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探出身。他身材瘦削,但腰板挺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炯炯有神——这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精气神。
“杨老师,打扰了。”赵大勇客气地说,“我们是东城分局刑侦队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杨宝林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请进吧。小刘,去倒两杯茶。”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剧照——都是杨宝林年轻时的演出照,有《三岔口》《夜奔》《挑滑车》。
“杨老师,您以前是在‘庆和班’唱戏?”赵大勇坐下后问。
杨宝林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旧:“是啊,庆和班。解放前北京城数得着的戏班子。我唱武生,那会儿年轻,一天能唱三场。”
陈小虎好奇地看着墙上的剧照:“杨老师,您功夫一定很好。”
“还行吧。”杨宝林淡淡地说,“吃这碗饭,功夫是底子。两位同志今天来,不是专门听我说戏的吧?”
赵大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杨老师,我们想打听个人。”
杨宝林眼神微凝:“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赵大勇描述特征,“河北人,现在是的话得五十往上了。右腿受过伤,可能有点瘸。右手虎口有疤。”
屋里安静了几秒。杨宝林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你们打听的是薛连成。”
赵大勇和陈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薛连成?”赵大勇记下这个名字,“杨老师,能详细说说吗?”
杨宝林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吊嗓子声、锣鼓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屋里寂静。
“薛连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师弟。河北沧州人,家里是开镖局的,从小练武。后来家道中落,十六岁进庆和班,跟我学戏。”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那孩子有天赋,功夫扎实,翻跟头、打出手,样样出彩。不出三年,就成了班里的头牌武生。可他脾气暴。”
“怎么个暴法?”陈小虎问。
“眼里揉不得沙子。”杨宝林走回座位,“有一次在园子里唱戏,有个公子哥儿在台下起哄,往台上扔瓜子皮。薛连成当时在台上唱《长坂坡》,一个飞脚,直接把那公子哥儿踢下椅子。”
赵大勇皱眉:“后来呢?”
“后来班主赔钱赔礼,好不容易摆平。”杨宝林叹气,“可薛连成不改。他说,唱戏的是卖艺不卖身,不能让人轻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杨宝林看了两人一眼:“1948年,秋天。那时北平城已经不太平了,国民党要完,共产党要来。戏班子生意不好,我们常去八大胡同那边的‘翠云楼’唱堂会。”
“翠云楼有个窑姐儿,叫小翠红,十八九岁,嗓子好,也会唱两句。薛连成常去,两人好了。”
赵大勇明白了:“有人争风吃醋?”
“对。”杨宝林点头,“也是个公子哥儿,姓王,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有钱有势。他也看上了小翠红,非要赎她出去做小。小翠红不愿意,说她跟薛连成好。”
“后来有一天晚上,王公子带人去翠云楼闹事,要强行带走小翠红。薛连成正好在,双方动起手来”
杨宝林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晚的场景:“薛连成练过武,那帮人不是对手。可王公子掏出了枪薛连成夺枪的时候,枪响了。王公子死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
“后来呢?”陈小虎轻声问。
“后来”杨宝林睁开眼,“薛连成跑了。王家人报了案,但那时警察局乱得很,没人真管。王家自己找人报仇,听说追上了薛连成,把他腿打伤了。薛连成拖着伤腿跑回戏班子,求班主收留。”
“班主收了吗?”
杨宝林摇头:“不敢收。王家放话,谁收留薛连成,就是跟王家作对。班主班主把他赶出去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那天晚上下着雨,薛连成跪在戏班子门口,右腿流着血,求班主看在他为戏班子卖命多年的份上,收留他一晚。班主没开门。”
“后来呢?”赵大勇追问。
“后来就不知道了。”杨宝林叹气,“有人说他死在外面了,有人说他跑回河北老家了。再后来解放了,王家跑去了台湾,这事儿也就没人提了。”
赵大勇快速记录着,脑子里飞快地转:薛连成,河北沧州人,武生,右腿受过枪伤,1948年出事时三十来岁,现在应该五十出头。可他们要找的是三十到四十岁的人
“杨老师,”他抬起头,“薛连成有没有徒弟?或者跟他关系特别近的人?”
杨宝林想了想:“他教过几个徒弟,但都不成器。关系近的倒是有个叫‘小六子’的,是他的跟包,整天跟着他。薛连成出事后,小六子也不见了。”
“小六子多大年纪?”
“那会儿二十几岁,现在也该四十来岁了。”
赵大勇心里一动。年龄对上了。
“杨老师,这个小六子,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征?”
杨宝林努力回忆:“个子不高,中等身材,挺机灵的。右手对了,右手虎口有块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至于长相太久了,记不清了。”
右手虎口有疤!赵大勇几乎要跳起来。所有特征都对上了:河北口音、右手虎口有疤、练过武、年龄合适
他强压激动:“杨老师,这个小六子,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杨宝林摇头,“戏班子里都叫外号。小六子,是因为他排行老六。”
“他姓什么?老家哪的?”
“好像也姓薛?记不清了。老家应该是河北一带,具体哪不知道。”
线索到这里断了,但已经足够宝贵。赵大勇和陈小虎谢过杨宝林,离开戏剧学院时,天色已经过午。
“赵组长,这个小六子,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陈小虎推着自行车,兴奋地问。
“很有可能。”赵大勇说,“走,回局里。这个线索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