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两人洗漱睡下。张和平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案子的信息。那个右腿不便的人，那个过于干净的现场，那些被动过的工作笔记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棂“呜呜”作响。陈淑英靠在他身边，呼吸均匀。
张和平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抽屉里拿出案发现场的照片，在灯光下仔细研究。
攀爬痕迹，对称的双手印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墙头砖块的特写照片上，右手印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戒指或者什么东西刮的。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看。确实，在食指和中指的位置，有一道弧形的浅痕。
嫌疑人戴戒指？或者手上有其他饰品？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继续查看其他照片，在窗台下的压痕照片上，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很浅，但确实存在。
一个戴戒指或者手饰的小偷？这不常见。普通工人、农民很少戴这些东西，尤其是男人。
他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准备明天和组里讨论。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窗外，北京城的冬夜漫长而深沉。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追查真相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腊月清晨的北京，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张和平和陈淑英并肩走出95号院，胡同里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寒气，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细白的炊烟。
“今天冷，你多穿点。”陈淑英帮丈夫整了整警服大衣的领子，手指拂过他的领章，她每次触碰都觉得既骄傲又担忧。
张和平握住妻子的手：“你也是。下班要是冷，就在厂里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公交车挺方便的。”陈淑英笑了笑，两人朝胡同口的公交站走去。
站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多是附近工厂的职工，裹着厚棉袄，围着围巾，在寒风中跺脚取暖。见张和平穿着警服过来，几个熟识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张队长，上班去？”
“早啊和平！”
张和平一一回应。1961年的北京城，街坊邻居的关系还很紧密，谁家有点事，整条胡同都知道。他调公安局的事，早已传遍了南锣鼓巷。
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来，是一辆老式的有轨电车，车头挂着的铁皮路线牌上写着“7路”。车停稳后，车门“哗啦”打开，乘客鱼贯而上。
陈淑英上了车，回头对丈夫挥挥手。张和平点头示意，看着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就在这时，胡同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等等等！师傅等等！”
一个身影飞奔而来——是何雨水。这姑娘跑得气喘吁吁，两条麻花辫在脑后甩动，手里拎着个布包，一边跑一边朝公交车司机拼命招手。
司机正要关门，见状停了下来。何雨水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在车门关上前的一刹那钻了进去。
“雨水，又起晚了？”张和平笑着问。
何雨水在车上站稳，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和平哥，闹钟坏了”她走到陈淑英旁边的空位坐下，两人说笑起来。
公交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张和平目送车子驶远，正准备转身去推他的燃油助力车，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前段时间下大雪的那天傍晚，他也是在这个站台等陈淑英下班。当时天快黑了，路灯刚亮，他看到一个人从公交车下来，急匆匆地钻进胡同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右肩明显比左肩低，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右腿似乎有些拖沓。当时张和平只瞥了一眼，没多想，可现在这个画面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走路有问题
张和平站在原地，眉头渐渐皱起。供销社王主任的描述：买鞋那人右腿不利索，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王秀英的补充：那人出门时右腿拖地。
时间、地点、特征，都对得上。
他猛地转身，望向那人当时消失的胡同方向——是往南走的，和供销社王主任说的一致。
冷风吹过站台，卷起地上的雪沫。张和平却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起。这不是巧合。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嫌疑人。
东城分局刑侦队办公室，上午八点半。
张和平推门进去时，二组的四个人已经在了。赵大勇在泡茶，孙建国在整理照片，李卫东在看卷宗，陈小虎在擦桌子——这是新人的待遇。
“张副队早！”
“早。”张和平脱下大衣挂好，神色严肃，“赵组长，通知刘队，开个紧急会。”
赵大勇看他表情，知道有重要发现，立刻放下茶壶：“小虎，去请刘队。”
五分钟后，刘君山端着搪瓷茶缸走进来：“和平，听说有发现？”
“刘队，各位。”张和平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我先把昨天在供销社了解到的情况，以及一些新发现，跟大家通报一下。”
他先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出南锣鼓巷供销社的位置，然后开始讲述。
“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我在供销社买完东西，顺便询问了‘前进’牌胶鞋的销售情况。售货员郑腊梅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十二月六号下午，快下班时，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来买这种鞋，39码。”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写着关键信息：
“特征：中等身材，河北口音，右腿行动不便——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右腿拖地。右手虎口有明显疤痕。使用黑色皮质钱包，边角磨白。”
“购买行为：很匆忙，试都不试，付了钱票就走。出门后往南走。”
张和平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些特征，和案发现场左脚深右脚浅的脚印特征吻合。而且时间点对得上——十二月六号买鞋，十二月八号晚上作案。根据脚印的分析，我认为他应该穿的不是新鞋。”
刘君山点点头：“这个信息很有价值。但北京城这么大，找个右腿不便的人”
“刘队，我还有发现。”张和平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前，拿出放大照片，“昨天我回家后，重新研究了现场照片。在墙头攀爬痕迹的右手印边缘，发现了这个——”
他用铅笔尖指着照片上的一道浅痕：“弧形划痕，很可能是戒指或者手饰刮擦留下的。”
他又拿出另一张照片：“窗台下的压痕也有类似痕迹。这说明，嫌疑人可能戴戒指或手上有其他饰品。”
孙建国凑近细看，推了推眼镜：“确实！之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因为太浅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张和平说，“但结合其他特征，这又是一个辨识点：戴戒指或手饰的男性，在那个年代不多见。”
李卫东若有所思：“戴戒指练家子？有些练武的人会戴扳指或者戒指，最大的可能是戴戒指当暗器使用。”
“说到练家子，”张和平转向刘君山，“刘队，我还有最后一个发现，是今天早上想到的。”
他把早上在公交车站的回忆说了一遍：“那个人从7路车下来，右肩低左肩高，右腿拖沓，急匆匆钻进南边的胡同。时间大概是半个月前，下大雪那天的傍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黑板上的信息，脑子里飞快地整合。
赵大勇先开口：“张副队，您的意思是这个人很可能就住在南锣鼓巷附近？至少是经常在这一带活动？”
“对。”张和平用粉笔画了个圈，“7路公交车经过的站点，辐射南锣鼓巷、交道口、鼓楼这一片。那个人在那个时间点下车，说明他可能在这一带工作或居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综合所有信息，我对嫌疑人的初步画像如下：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河北口音，右腿有旧伤导致行动不便，右手虎口有疤，可能戴戒指或手饰。经济状况一般——用的是磨旧的钱包。但”
“但什么？”刘君山问。
“但他身手不错。”张和平走到攀爬痕迹的照片前，“你们看这双手支撑的位置，对称，发力均匀。普通人翻墙，尤其是腿脚不便的人，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除非”
“除非他受过专门训练。”李卫东接话，“练家子，或者当过兵。”
张和平点头：“而且我怀疑，他腿上的伤可能是装的，或者至少没那么严重。一个真正右腿严重不便的人，很难完成翻墙入室、清理现场这一系列动作。”
陈小虎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张副队，那他为什么要在供销社故意表现出腿脚不便？”
“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误导。”张和平分析，“如果他真是练家子，腿脚功夫应该不错。但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残疾，可以降低别人的警惕，也便于伪装。”
孙建国恍然大悟：“所以他在供销社买鞋时故意瘸着走，但作案时却能灵活翻墙”
“对。”张和平放下粉笔，“我还有一个推测：这个人可能不是普通的小偷。普通小偷不会对周教授的工作笔记感兴趣，也不会把现场清理得那么干净。”
刘君山神色严肃起来：“和平，你是说这可能真是有目的的行动？”
“不排除。”张和平说，“但现阶段，我们还是按盗窃案来查。不过查的方向要调整：重点排查南锣鼓巷、交道口这一带的练家子，特别是右腿有旧伤或假装有伤的。还要查查历史案卷，看看有没有类似手法的前科。”
他看向众人：“这个人应该是个老手。现场处理得太专业了，不像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