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一见这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主任，他”
“你闭嘴！”主任快步走过来，先对张和平赔笑，“张所长不，现在该叫张队长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他转头对那妇女吼道：“刘翠花！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咱们街道以前的供电所所长，现在是公安局刑侦队张队长！你在这儿胡闹什么？”
刘翠花脸色变了变，但还有些不服：“他他不买东西，光问”
“问怎么了？公安同志问话，你就该配合！”主任气得手指发抖，“咱们供销社的规章制度你都忘了？‘为人民服务’写墙上你看不见？”
张和平摆摆手：“齐主任，算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种鞋的销售情况，和案子有关。”
“了解！必须了解！”主任连声说，“张队长您稍等，我这就去拿销售记录。小刘，还不给张队长倒茶！”
刘翠花站着不动，脸涨得通红。打毛线的那个售货员赶紧起身，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张队长，您喝口水。”
张和平接过水杯，对王主任说：“齐主任，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想问问，这种‘前进’牌胶鞋，最近卖得多吗？有没有人一次买好几双？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来买过？”
王主任想了想：“这鞋卖得一直不错。工人买的多，学生也有买的。一次买好几双的好像没有。特别的人”他摇摇头，“没注意。”
“销售记录能查吗？”
“能是能，但”王主任有些为难，“咱们的记录就是每天卖了多少，收了多少票，没记具体谁买的。除非是熟客赊账，那才有名字。”
张和平点点头。这年头供销社的销售记录确实简单，主要是对账用，不像后来有详细的客户信息。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买鞋？或者有什么异常情况？”
王主任认真想了想：“生面孔每天都有，记不住。异常”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概十天前，有个男的来买鞋。那天也是快下班，他进来就要这种胶鞋，试都不试，付了钱票就拿走了。我当时在柜台，觉得他有点急，但也没多想。”
“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棉帽，帽檐压得低。说话说话有点口音，像是河北那边的。”王主任努力回忆，“对了，他右腿好像有点不利索，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的，脚上穿的也是前进牌的鞋子。”
张和平心里一动。右腿不利索这能和案发现场左脚深右脚浅的脚印对上吗？
“他买了几双？”
“一双，39码的。”
“还记得具体哪天吗？”
齐主任走到柜台里，翻出一个硬皮本子，一页页翻看：“十二月六号！对，是六号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十二月六号。案发是十二月八号晚上。时间上说得通。
“谢谢齐主任，这个信息很重要。”张和平认真地说。
齐主任松了口气：“能帮上忙就好。张队长，刚才小刘那态度您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那样，仗着姐夫在街道办，谁都敢呛。”
张和平看了刘翠花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低着头，但脸上还是不服气的表情。
“齐主任，供销社是窗口单位，服务态度代表政府形象。”张和平语气平静，但话很重，“今天这事儿我不追究，但希望你们加强教育。要是普通群众来买东西，也受这个气？”
“是是是，我们一定整改！”齐主任连连点头。
张和平不再多说，拎起买好的肉和鸡蛋：“那我先走了。”
“张队长慢走！有空常来！”齐主任送到门口。
出了供销社，寒风一吹，张和平脑子清醒了些。刚才那个顾客的信息很有价值：十二月六号买鞋，河北口音，右腿可能有问题。如果这人就是嫌疑人，那他是提前两天准备了作案工具。
可如果是预谋作案，为什么只偷八十块钱？真是为了周教授的工作笔记？
他一边想一边往胡同里走。快到95号院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队长！张队长等等！”
张和平回头，是供销社那个打毛线的售货员，二十多岁的姑娘，跑得气喘吁吁。
“有事？”
姑娘喘了几口气：“张队长，我我想起个事。刚才王主任说的那个买鞋的人我好像也见过。”
张和平停下脚步：“你说。”
“那天我也在柜台。那人买鞋时，我注意到他手”姑娘比划了一下，“他右手虎口有块疤，挺明显的。还有，他付钱时，掏出来的钱包是黑色的，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脸没看清，帽子压得低。但但他出门时，我正好去关门，看见他往南走了，走路确实有点瘸，右腿拖地。”
张和平点点头：“谢谢你，同志。这个信息很有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腊梅。”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张队长，刚才刘姐那样您别生气。她就那脾气，其实人不坏。”
“我知道。”张和平笑笑，“快回去吧，天冷。”
看着郑腊梅跑远，张和平心里有了些轮廓。嫌疑人特征更清晰了：三十多岁，河北口音，右腿有旧伤，右手虎口有疤，用黑色皮钱包。
这些信息，够排查一阵子了。
推开95号院门，传来炒菜的香味。张和平往月亮门后的自家小天地，小厨房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炉膛里煤块通红。陈淑英系着围裙，正在小厨房炒菜，锅里“滋啦”作响。
“回来了？”陈淑英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饭马上好。”
张和平把肉和鸡蛋放在架子上，回到堂屋脱下大衣挂好，去脸盆架洗手。热水是备好的，不烫不凉，正好。
“今天怎么这么晚？”陈淑英端着一盘炒白菜出来，“我回来时路过你们局，看灯还亮着，以为你在加班。”
“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张和平擦着手，“碰到点事。”
他把供销社的冲突简单说了说。陈淑英听了，眉头微皱：“那个刘翠花我好像听说过。她姐夫是街道办一个科长，平时挺横的。你没事吧？”
“没事。”张和平在桌边坐下，“就是了解点情况。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腿有些瘸的人？”
陈淑英一愣：“瘸的？没有吧你问这个干啥？”
“案子需要。”张和平没细说，“吃饭吧，饿了。”
饭菜上桌：炒白菜，窝头，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张和平又切了几片瘦肉，跟鸡蛋一块炒了个木须肉。
两人相对吃饭。屋里很安静，只有屋里收音机的声音和碗筷的轻响。
“培训结束了？”陈淑英问。
“嗯，今天结业。”张和平从口袋里掏出证书，“优秀学员。”
陈淑英接过来看，脸上露出笑容：“真好。累吗？”
“还行。”张和平扒了口饭，“就是案子有点麻烦。”
他简单说了周教授家的盗窃案，隐去了涉密的部分，只说案情复杂。陈淑英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两句。
“那个买鞋的人能找到吗？”她问。
“难。”张和平放下碗，“北京城这么大，找个右腿有点瘸、河北口音的人，不容易。但有了线索，总比没有强。”
吃完饭，陈淑英收拾碗筷，张和平坐在炉子边烤火。他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得到的信息记下来：
嫌疑人十二月六日在南锣鼓巷供销社购买“前进”牌胶鞋，39码。
特征：三十余岁，中等身材，河北口音，右腿行动不便（可能瘸），右手虎口有疤痕，使用黑色人造革钱包。
购买时匆忙，试都不试。
出门往南走。
他盯着这些字，脑子里构建着嫌疑人的形象。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能翻墙入室，还不惊动狗？除非除非他腿伤是装的？或者，翻墙的另有其人？
正想着，院里传来敲门声。
“和平在家吗？”是阎埠贵的声音。
张和平收起笔记本：“在，三大爷请进。”
阎埠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和平，没打扰吧？我这儿有点花生，自家炒的，给你们尝尝。”
“三大爷太客气了。”陈淑英接过布包，“坐，喝口水。”
阎埠贵坐下，搓着手：“那个和平，协理员那事儿，我打听了。街道说年前要招一批，但得考试。我想让解放去试试，你看”
张和平给他倒了杯水：“考试是好事，公平。解放复习得怎么样？”
“天天看书呢。”阎埠贵说，“就是就是心里没底。你说这考试，都考啥？”
“估计是政策法规、时事政治，可能还有简单的文化课。”张和平说，“让解放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阎埠贵点点头，欲言又止。张和平知道他想让自己帮忙疏通，但假装没看见。
又聊了几句闲话，阎埠贵告辞了。陈淑英关上门，小声说：“阎老师这是惦记上你了。”
“我知道。”张和平笑笑，“能帮的帮，不能帮的说明白。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