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的。”孙建国看着照片说,“用了局里最好的相机,每个角度都拍了。”
张和平指着脚印照片:“这张,能放大吗?”
孙建国从档案袋里找出底片袋,抽出一张底片对着光:“这是最清晰的一张。我洗了十寸的,在这儿。”
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放大照片。十寸照片上,脚印的细节清晰可见:鞋底花纹、边缘压痕、雪晶的挤压形状
张和平接过照片,从桌上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看了足有三分钟,他忽然说:“这不是一个人。”
“什么?”所有人都围过来。
“你们看鞋底花纹。”张和平用铅笔尖指着照片,“前掌部分,花纹磨损程度不一致。左脚前掌内侧磨损重,右脚前掌外侧磨损重。这说明穿鞋的人走路有内外八字,或者腿型有问题。”
他换了一张照片:“再看步态。。正常人走路,两脚压力差不会这么大。”
孙建国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这鞋不是作案人自己的?是故意穿了别人的鞋,或者专门准备的?”
“有可能。”张和平放下放大镜,“还有一种可能:作案人腿有旧伤,或者故意改变步态。”
刘君山听得入神:“那攀爬痕迹呢?”
张和平看向墙头照片:“这个更明显。你们看,双手支撑的位置,距离墙沿都是十五厘米,分毫不差。正常人翻墙,左手右手的位置会有差别,发力也不均匀。可这个”
他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双手同时发力,同时离墙,动作干净利落。这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需要专门训练。”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普通小偷,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动周教授的工作笔记?只拿八十块钱是掩人耳目吗?
赵大勇打破沉默:“张副队,如果真是有目的的行动那周教授现在是不是还有危险?”
“不好说。”张和平沉吟,“但既然对方已经得手,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不过”
他看向刘君山:“刘队,周教授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
刘君山点头:“我已经安排了。派出所每天派人巡逻,周教授出门也有人暗中跟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破案。”
张和平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桌面:“现在有几个方向。第一,继续排查周教授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能接触到他行踪的人。第二,查鞋源。这种鞋底花纹”他仔细看了看照片,“像是‘前进’牌胶鞋,很常见,但磨损特征是个线索。”
“第三,”他顿了顿,“重点查那些有攀爬训练背景的人。练杂技的、建筑工人或者,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
特殊训练——指的就是敌特。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昏黄的灯光下,烟雾又开始聚集。
刘君山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和平刚回来,先回家休息。明天开始,这个案子由你牵头,二组全力配合。”
他又对赵大勇说:“大勇,把现有线索再捋一遍,明天上午开会。”
众人应声。张和平收拾东西时,孙建国凑过来,小声说:“张副队,您那套脚印分析方法能教教我吗?我觉得这案子的突破口,可能就在这些痕迹上。”
“行。”张和平点头,“明天我把培训笔记带过来,咱们一起研究。”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透。寒风刺骨,张和平裹紧大衣,朝公交站走去。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现场照片:规整的脚印,对称的攀爬痕,过于干净的书房
这不是普通盗窃案。他能感觉到,案子里有更深的东西。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挖出来。
公交车来了。张和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北京城的夜景飞快后退,灯火点点,看似平静,但谁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呢?
腊月的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半,北京城已是华灯初上。张和平在南锣鼓巷胡同口下了公交车,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子扑过来,他拉了拉大衣领子,朝路口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是一排三间的平房,青砖灰瓦,门头上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窗台上摆着些样品:暖水瓶、搪瓷盆、布匹卷。店里亮着灯,能看见几个顾客在柜台前排队。
张和平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煤烟味、酱菜味、布料味,还有柜台后头那坛子散装白酒的醇香。店里人不多,两个售货员在柜台后聊天,一个在打毛线,一个在嗑瓜子。
他先走到副食柜台。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块肉,都是瘦肉,肥肉早就卖完了。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猪肉、鸡蛋、白菜、萝卜
“同志,来一斤肉。”张和平递过去肉票和钱。
卖肉的是个老头,戴着套袖和围裙,接过票看了看:“就剩瘦肉了,行吗?”
“行。”
老头麻利地割肉、过秤、包油纸,动作一气呵成。张和平又买了半斤鸡蛋,六个,装在网兜里。
付完钱票,他正要走,目光扫过对面柜台。那是卖鞋帽的柜台,玻璃柜里摆着几双胶鞋、布鞋,墙上还挂着棉鞋。其中一双深绿色的胶鞋引起了他的注意——鞋底朝上摆放着,能看到清晰的波浪形花纹。
张和平心里一动。他走过去,仔细看那双鞋的鞋底。波浪纹,前掌和后跟有加强的凸起块,和案发现场照片上的鞋印花纹一模一样。
“同志,这胶鞋是‘前进’牌的吗?”他问。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蓝色工装,外面套件深色棉坎肩。她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问话,头也不抬:“嗯。”
“能拿给我看看吗?”
妇女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张和平一眼——他穿着警服大衣,但没戴帽子,看着挺年轻。她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看啥?就那样。”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慢吞吞地放下毛衣,从柜台里拿出一双胶鞋,“啪”地扔在柜台上。鞋子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段,差点掉下去。
张和平没计较,拿起鞋仔细看。确实是“前进”牌,鞋底的花纹、材质,都和现场脚印吻合。这种胶鞋很常见,工人、农民、学生都穿,耐磨便宜。
“这鞋卖得好吗?”他一边看鞋一边问。
妇女重新拿起毛衣:“还行。”
“一般都是些什么人买?”
“啥人都有。”妇女织了两针,抬起眼皮,“你到底买不买?”
“我先问问。”张和平放下鞋,“咱们供销社卖这种鞋,有没有记录?比如哪天卖了几双,都谁买了?”
妇女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她盯着张和平,脸色沉下来:“你问这个干啥?查户口啊?”
“不是,就是了解一下。”张和平语气平和。
“了解?”妇女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没事找事!买就买,不买拉倒!问东问西的,耽误我下班!”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店里其他顾客都看过来。打毛线的那个售货员也抬起头,朝这边张望。
张和平皱了皱眉,但还是耐心解释:“同志,我就是问问情况,没别的意思。这鞋可能和一起案子有关”
“案子?”妇女“腾”地站起来,“咋的?你怀疑我卖鞋给犯罪分子?你谁啊你?穿身警服了不起啊?”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张和平脸色也严肃起来:“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我是在执行公务,询问情况。”
“公务?我看你是找茬!”妇女一拍柜台,“都要下班了,跑这儿问东问西,不买东西还耽误人工夫!买不起就别看!”
店里彻底安静了。几个顾客停下手里的事,看着这场冲突。卖肉的老头探出头,想劝又不敢。
张和平盯着这个妇女,眼神冷了下来。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售货员。但他还是压着火:“同志,供销社是服务单位,顾客询问商品情况是正当权利。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我就这态度!怎么着?”妇女叉着腰,“你还能把我抓起来?告诉你,我姐夫是街道办的!你一个”
“小刘!闭嘴!”
一声断喝从后面传来。供销社里间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