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北京警校的操场上举行了一场简短的结业仪式。三十多名参训公安干部整齐列队,寒风吹得旗杆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主席台上,市局领导逐一颁发结业证书。轮到张和平时,领导特意多说了两句。
“张和平同志在培训期间表现突出,理论成绩优秀,实战技能扎实,特别是其撰写的《足迹分析在刑侦工作中的应用》一文,已被市局刑侦总队列为学习材料。”
台下响起掌声。张和平敬礼,接过证书——深蓝色封皮上烫着金字,里面除了结业证明,还有一张“优秀学员”的奖状。
站在他旁边的王建成低声说:“可以啊和平,这回真露脸了。”
张和平笑了笑,没说话。半个月的培训,每天六点起床赶过来,以来就是一整个白天,从体能到理论再到实战,强度比在部队时还大。但他坚持下来了,而且成绩名列前茅。
结业仪式结束,学员们各自登车返回分局。张和平坐在卡车车厢里,裹紧军大衣,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半个月没怎么顾家,准备回去好好犒劳一下陈淑英。
车到东城分局时,已经下午两点。张和平拎着行李包跳下车,活动了下冻僵的腿脚,朝刑侦队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刑侦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讨论的声音。
张和平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办公室中间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画着些示意图。赵大勇、孙建国、李卫东、陈小虎四个人围坐在黑板前,人手一支烟,屋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旁边还放着几个空茶缸。
四个人全神贯注,谁也没注意到张和平进来。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孙建国指着黑板上的一张照片,“你们看这个攀爬痕迹,墙头砖块上的摩擦印太整齐了,像是”
“像是专门弄出来的。”李卫东接话,“可如果是伪装,为什么要在院墙外留下脚印?”
赵大勇狠狠吸了口烟,眉头拧成疙瘩:“这案子邪性。现场干净得不像话,可越干净越有问题。”
陈小虎年轻,沉不住气:“要我说,干脆再勘察一遍!我就不信”
“不信什么?”门口传来刘君山的声音。他从厕所回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手——刚洗过脸,“小虎,现场都勘察三遍了,还能看出花来?”
他一转头,看到张和平站在门口,眼睛一亮:“哟,和平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这一嗓子,屋里四个人才齐刷刷转过头。
“张副队!”陈小虎第一个跳起来,“您培训结束了?”
“刚回来。”张和平走进屋,把行李包放在墙角,目光落在小黑板上,“这是新案子?”
赵大勇掐灭烟,起身让座:“张副队,您来得正好。我们这儿遇到个棘手的案子,正愁呢。”
孙建国赶紧开窗散烟,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李卫东去倒茶,陈小虎搬来把椅子。
张和平没坐,先走到小黑板前仔细看。上面贴着的七八张照片,大多是现场痕迹:雪地上的脚印、墙头的摩擦印、窗台下的压痕还有几张是室内照片,拍的是书房,书架整齐,书桌干净。
“入室盗窃?”张和平问。
“是,也不是。”赵大勇递过一支烟,张和平摆摆手,他给自己点上,“张副队,您先坐,我详细汇报。”
等张和平坐下,陈小虎已经把热茶端过来了。房间里暖气片散发着热气,和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形成对流,烟雾渐渐散去。
赵大勇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案子发生在一周前,十二月八号晚上。地点在安定门内大街,国子监胡同十三号院。”
他指着黑板上的一张手绘平面图。
“这是个独门独院,住的是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叫周明远,六十二岁。案发当晚,周教授在学校实验室加班,没回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姓王,四十五岁,是学校后勤处派去的,可那天晚上她没住在院儿里,去她儿子家看孙子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保姆照常收拾屋子。到书房时,她发现不对劲——周教授书桌上的一支钢笔挪了位置。这支钢笔是周教授的习惯,每天用完一定要放回笔筒,可那天却在桌角。”
赵大勇顿了顿:“王保姆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以为是自己昨天收拾时忘了。可等到中午,她擦书架时又发现,几本书的顺序不对。周教授有严格的书目排序,她跟着干了三年,很清楚。这下她慌了,赶紧给学校打电话。”
“周教授赶回家,仔细检查后确认:书房被人动过。虽然表面上整齐,但很多东西的摆放位置都变了。他清点后发现,丢失现金约八十元,还有一些粮票、布票。另外”
赵大勇翻看笔记:“周教授说,他锁在抽屉里的几本工作笔记,虽然没丢,但明显被人翻看过。抽屉锁有撬痕,但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张和平听到这里,眉头微皱:“工作笔记?什么内容?”
“周教授说是教学笔记和科研思路。”赵大勇说,“但具体内容他不肯多说,只说涉及一些基础物理研究。”
刘君山这时候插话:“问题就在这儿。周教授身份特殊,他参与的科研项目有些是保密的。虽然他说失窃的笔记不涉密,但谁知道呢?”
张和平明白了:“所以你们怀疑这不是普通盗窃?”
“对。”孙建国接过话头,“派出所先接的案,查了王保姆。但她背景干净,三代贫农,在周家干了三年没出过差错。而且案发当晚,她也没有离开过她儿子那,有大杂院儿的邻居能作证。”
李卫东补充:“我们勘察了现场。小偷是从院墙翻进去的,墙头有攀爬痕迹,墙外雪地上有脚印。但奇怪的是”他走到黑板前,指着脚印照片,“你们看,这脚印。”
张和平凑近细看。照片上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清晰,39码左右,步态正常。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这脚印太规整了。”
“对!”孙建国眼睛一亮,“张副队看出来了!正常的逃跑脚印,应该是前深后浅,步幅忽大忽小。可这个脚印,每一步的深度、间距几乎一样,像是刻意走出来的。”
“还有攀爬痕迹。”李卫东指着另一张照片,“墙头砖块上的摩擦印,位置太正了。一般人翻墙,手会乱抓,痕迹是散的。可这个,双手位置对称,发力均匀。除非这个贼的身手很好!”
张和平沉思片刻:“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几乎没有。”赵大勇叹气,“屋里被清理过。我们用了指纹粉,只提取到周教授、王保姆和几个常来学生的指纹。地面脚印也被擦过——王保姆每天拖地,但她说案发第二天早上,地板格外干净。”
陈小虎忍不住说:“最邪门的是,周教授家养了条狗,是狼狗,耳朵灵得很。可那天晚上,邻居都说没听到狗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嘶嘶”的水流声。
张和平要过卷宗,一页页翻看。现场勘查记录、询问笔录、物证照片材料很全,但就像赵大勇说的,太“干净”了。
“周教授的工作笔记”张和平抬起头,“他具体是研究什么的?”
刘君山看看门外,压低声音:“核物理。具体方向不能说,但很重要。所以局里很重视这个案子,怕不是简单盗窃。”
张和平点点头,合上卷宗:“其他人的看法呢?都说说。”
孙建国先开口:“我觉得不是普通贼。普通贼入室,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可这个贼,动了书房,动了工作笔记,却只拿了八十块钱和一些票证,钢笔还有一些瓷器什么的都没拿。不符合常理。”
“我也这么想。”李卫东说,“而且贼对周教授家很熟悉。知道书房位置,知道周教授当晚不在,知道家里有狗可能提前踩过点。”
赵大勇弹了弹烟灰:“如果是踩过点,那就更可疑了。周教授深居简出,平时就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谁能摸清他的行踪?”
张和平思索了片刻问道:“会不会是学校里的人?学生?同事?”
“排查过了。”赵大勇摇头,“周教授带的三个研究生,案发时都在实验室,互相作证。同事方面物理系主任亲自担保,说他们系的人绝对可靠。”
张和平站起身,再次走到黑板前。他仔细看着每一张照片,特别是脚印和攀爬痕迹的特写。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他指着一张照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