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萨利平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泥泞的屠宰场。
第一波冲锋的浪潮,如同撞上礁石的浑浊海水,被撞得粉碎后狼狈地退了回去。溃兵们丢弃了步枪、军旗,甚至丢弃了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回出发的阵地。他们带回去的,只有满身的泥浆、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面阵地那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机枪声。
阵地前,近万平米的开阔地带上,铺满了残缺不全的躯体。奥斯曼帝国军服的土褐色,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浸染。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人体烧焦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埃德赫姆帕夏站在他的指挥高地上,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他的身体僵硬,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望远镜的镜片里,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死亡地带,是如此的清淅,又是如此的陌生。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帝国精锐,那些在无数次巴尔干冲突中战无不胜的勇士,甚至连敌人的战壕都无法靠近。
那不是战斗,是收割。
“懦夫!一群懦夫!”
老将军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猛地将手中的德制蔡司望远镜狠狠摔在地上,黄铜的镜身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震惊,在短暂的持续后,迅速发酵成了无法遏制的狂怒。
他拒绝承认是自己的战术错了。在他那套沿用了半个世纪的军事哲学里,勇气和数量可以碾压一切。一个小小的希腊能有多少兵力?只要突破战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一次冲锋不行,那就再来一次!失败的原因,只能是士兵们不够勇敢!
“帕夏阁下!”里德尔少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无法压抑的焦急,“我们必须立刻停止进攻!敌人的火力密度远超想象!他们构筑了完善的交叉火力网和纵深防御体系!我们的人是在白白送死!”
埃德赫姆帕夏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这个普鲁士人。
“闭嘴!里德尔!这里是奥斯曼的军队,不是你的普鲁士军校!”里德尔的鼻子上,“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打仗!”
老将军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里德尔,而是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咆哮。
“传我的命令!把我的督战队派上去!就在第二道堑壕后面!”
“告诉所有的士兵!第二波攻击,马上开始!任何敢后退一步的人,就地枪决!不管他是谁!”
命令被毫不迟疑地执行了。
一支由帕夏卫队组成的督战队,迅速开赴前沿。他们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死亡的威胁,从两个方向同时压来。
在军官们的呵斥和督战队冰冷的枪口下,溃退下来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被迫重新组织队形。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绝望。
尖锐的冲锋号角,再一次吹响。
“冲啊!”
第二波,第三波攻势,如同被驱赶的牲畜,麻木地、一波又一波地涌向那片死亡之地。这一次,没有了狂热的呐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而希腊阵地上,那台高效运转的杀戮机器,再次激活。
拉里萨,希腊前线总指挥部。
与前线震天的炮火和惨叫声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电报机清脆的“滴答”声。
康斯坦丁背着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神情平静。
他身后的电话机响了起来。一名作战参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将听筒递了过来,他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
“殿下,是第三师的指挥官,瓦西里奥斯上校。”
康斯坦丁接过听筒。
“我是康斯坦丁。”
“殿下!我们打退了敌人第三次冲锋!”电话那头,瓦西里奥斯上校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颤斗,“他们崩溃了!上帝啊,您没看到那场面!就象割麦子一样!我们至少消灭了他们一个旅!请求允许我们出击!我们一个反冲锋就能彻底击溃他们!”
指挥部里,所有听到这番话的年轻参谋们,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神情。
康斯坦丁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应瓦西里奥斯上校的请战,而是提出了一连串冰冷而精准的问题。
“瓦西里奥斯上校,你们的弹药消耗速度是多少?特别是机枪子弹。”
“炮兵阵地的报告呢?炮管的温度有没有超过预警值?”
“前沿阵地士兵的轮换休息安排好了吗?伤员的后送信道是否通畅?”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瓦西里奥斯上校头脑中的狂热。他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惭愧。他只看到了战果,而王储殿下,却在关心这台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零件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报告殿下……”瓦西里奥斯的声音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条理清淅地汇报各项数据。
听完汇报,康斯坦丁的声音依旧平静。
“驳回你的反冲锋请求。我们的任务是防守,是最大限度地消耗敌人,而不是和他们交换阵地。”
“我授权你和你的参谋部,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行决定火力密度和防御节奏。不必事事向我请示。”
“记住,瓦西里奥斯,我要的是一场可持续的胜利,不是一次性的辉煌。保护好你的士兵,他们是希腊最宝贵的财富。”
“……是!殿下!”电话那头,瓦西里奥斯立正的声音,响亮而坚定。
挂断电话,康斯坦丁的目光重新回到沙盘上。这场战争,在他眼中,更象是一场工业生产。他投入钢铁、火药和训练,产出的是敌人的伤亡和己方的胜利。他要做的,是控制好成本,提高生产效率,确保这条“生产线”能够持续不断地运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