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徒劳地冲向死亡,然后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推开拦住他的卫兵,第三次冲进了埃德赫姆帕夏的指挥帐。
“帕夏!”
他冲到地图前,用一根红色的铅笔,在地图的侧翼,那片崎岖的山区上,狠狠地画了一个箭头。
“正面是无法突破的!那是一个绞肉机!我们必须从山区穿插!攻击他们的侧后!那里才是他们的软肋!只要派出一支精锐的山地部队,我们就能……”
“够了!”
埃德赫姆帕夏此时已经输红了眼。尔的每一次“正确”建议,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推开了凑在地图前的冯·里德尔。德国少校一个跟跄,撞翻了旁边的水壶架。
“我不需要你这个外国佬来教我怎么打仗!”老将军的咆哮声,让整个指挥帐都为之震动。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如果你再敢用你那套纸上谈兵的理论来动摇我的军心,我就把你当成希腊人的间谍,吊死在营门口!”
帐篷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再出声。
其他的奥斯曼军官们,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彻底的失望和冰冷的悲哀。
夜晚,拉里萨指挥部的灯火,如同黑夜中的孤岛,依旧通明。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电报机永不停歇的滴答声。
电报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清淅地记录了白天在奥斯曼指挥部里发生的那场激烈争吵。
情报的来源,标注着一个代号:“翻译官”。
康斯坦丁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下,都敲在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上。
侧翼的山区,为了集中兵力于正面,希腊的防线确实相对薄弱。如果埃德赫姆帕夏真的被逼到绝路,采纳了这个建议,用重兵集团从侧翼强行突破,那么自己辛苦构筑的正面防线,将有被拦腰截断的风险。
一个潜在的威胁。
康斯坦丁嘴角微扬,没人察觉到他的笑意。
威胁,也意味着机会。
一个更大胆,更恶毒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
他要设一个局。
一个利用敌人内部矛盾的局。
一个让埃德赫姆帕夏的“固执”,看起来象是“英明”的局。
他要亲手为敌人送上一场“胜利”,然后,再将这份胜利,变成吞噬他们的毒药。
“命令,侧翼防御部队指挥官,尼古拉奥斯上校,立刻到我这里来。”康斯坦丁停止了敲击,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山地气息的军官,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
康斯坦丁没有废话,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冯·里德尔建议的那条穿插路线。
“尼古拉奥斯上校,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下达了一道密令。
“挑选一个连,你麾下最精锐,最能跑,也最会演戏的士兵。明天凌晨四点,让他们伪装成被击溃的散兵,沿着这条路线,向我们的后方‘狼狈’地逃窜。”
“装备可以丢,但不能丢光。要制造出恐慌性溃逃的假象。明白吗?”
尼古拉奥斯上校愣住了。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让最精锐的士兵去扮演懦夫?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在王储殿下亲手缔造的这支新军中,服从是第一天性。
“是!殿下!保证完成任务!”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一直侍立在旁的亚历山德罗斯。
“亚历山德罗斯,现在轮到你的‘翻译官’上场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让他,在‘不经意’间,向奥斯曼军中那些思想激进的‘青年土耳其’军官,透露冯·里德尔的这个穿插计划。”
“你要让他传递出这样一种感觉——这位德国顾问,因为正面进攻的失败,已经看不起我们土耳其传统的勇气和战术了,认为只有靠他那种‘投机取巧’的穿插,才能赢得战争。”
亚历山德罗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康斯坦丁的意图。
王储殿下这是要点燃奥斯曼军中另一堆火药桶!
一群在欧洲留过学,自视甚高,对帕夏这样的旧派将领和冯·里德尔这样的外国顾问,都心怀不满的野心家。他们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他们所学的新式战术的优越性。
“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青年军官,把这次追击,当成证明自己比德国人更高明的机会。”康斯坦丁看着亚历山德罗斯,声音如同淬了冰,“他们会迫不及待地咬上鱼饵。”
“而埃德赫姆帕夏,为了打压德国顾问,也为了让这群不听话的刺头去送死,会‘默许’这次‘冒进’的行动。”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情报,将它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这个陷阱,需要他们三方‘合作’,才能完美闭合。”
康斯坦丁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而我们,只需要在终点,收紧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