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结束了。
色萨利平原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混杂着刺鼻的硝烟味与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太阳从地平线后探出头,金色的光芒照在遍布弹坑的阵地前沿,也照在奥斯曼帝国总司令,埃德赫姆帕夏那张写满轻篾的脸上。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纯血阿拉伯战马上,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埃德赫姆帕夏用蔡司望远镜,观察着对面死一般平静的希腊阵地。
没有动静。
没有还击。
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几个。
在他看来,这就是心虚,是胆怯,是弹尽粮绝的前兆。
这个念头让老将军嘴角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他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决定不再等待。
他要用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冲锋,一场压倒性的步兵突击,将对面那群暴发户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幻想,彻底碾成齑粉!
“帕夏阁下,请三思!”
“我们对敌军的火力配置和防御纵深一无所知!在没有进行火力侦察的情况下,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冲锋,会让士兵们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炮火之下!这是在让他们送死!”
埃德赫姆帕夏不耐烦地转过头,扫了一眼这个普鲁士人。
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少校,这里是巴尔干,不是你那张画满线条的普鲁士军事沙盘!”
老将军的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对下属的训斥。
“帝国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五百年的仗!对付这些刚刚学会穿裤子的希腊人,只需要两样东西就足够了——勇气,和剌刀!”
“传我命令!”
“吹响冲锋号!”
上午九点整。
尖锐、悠长的冲锋号角,响彻了整个色萨利平原。
“为了素檀!”
“真主至大!”
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褐色潮水,数以万计的奥斯曼士兵,从他们的阵地里一涌而出。
他们端着上了雪亮剌刀的步枪,口中发出狂热的呐喊,向着五公里外的希腊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人挨着人,肩并着肩。
密集的队形,在平原上铺展开来,一望无际。
军官们骑在马上,挥舞着弯曲的马刀,大声呵斥着,督促着士兵们保持队形,向前,向前!
这是他们沿用了上百年的战术,是他们曾经赖以征服半个世界的荣光。
他们坚信,在这片平原上,没有什么能抵挡住帝国大军的洪流。
希腊前沿阵地。
一名年轻的希腊中尉,正通过一支新配发的潜望镜,冷静地观察着地平在线那片越来越近的褐色浪潮。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斗。
在他的身边,是蹲在齐胸深战壕里的士兵们。
他们是梅塔克萨斯用德式操典,一手一脚打磨出来的新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也没有狂热。
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
他们的动作标准得象是教科书,检查弹药,拉开枪栓,将子弹稳稳地推上膛。
战壕前方,是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一层又一层,交错纵横的铁丝网,如同恶魔的蛛网。
而在铁丝网之后,每一寸土地,都被侧翼火力点的机枪和后方炮兵阵地的火炮,进行了精确的测算和标定。
这里,是一片被数据化的死亡地带。
敌人的浪潮,越来越近。
两千米。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奥斯曼军官的叫骂声,士兵们的喘息声,甚至都已经能隐约听见。
希腊的阵地上,依旧一片死寂。
“稳住!”
“等待命令!”
连队的军官们,在战壕里来回走动,低声地重复着命令。
他们拍着士兵的肩膀,眼神坚定。
这份镇定,源自于对后方那位王储殿下神一般部署的绝对信任。
奥斯曼的潮水,终于涌进了八百米的死亡红线!
“开火!”
命令,如同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阵地!
后方的希腊炮兵阵地,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但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点射。
数十个炮兵营,一百多门克虏伯野战炮,按照预定的射击诸元,打出了最恐怖的复盖射击!
炮弹组成的火墙,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奥斯曼军密集的冲锋队列之中!
与此同时!
隐藏在侧翼永固堡垒中的数十挺马克沁重机枪,也开始发出了它们独有的,死神般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连成一片的枪声,如同死神在撕扯一块巨大的帆布!
冲锋的奥斯曼士兵,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墙壁。
子弹组成的火鞭,劈头盖脸地抽打在人潮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象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成排成排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撕开,打烂。
鲜血和碎肉,向后方飞溅,糊了后面战友一脸。
炮弹在密集的人群中不断落下。
每一次落地,都腾起一团巨大的血雾和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一个完整的步兵连,一百多人,前一秒还在高喊着口号向前冲锋,下一秒,就被一发7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
原地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和一片模糊的血肉涂装。
战场,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吞噬生命的血肉磨坊。
前排的士兵倒下了,后排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填补空缺。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可以靠勇气去填补的缺口,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网。
无论他们冲上去多少人,都会被机枪和炮火,在几秒钟之内,撕成碎片。
呐喊声,变成了惨叫声。
求饶声,和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盖过了冲锋的号角。
有的人被炸断了双腿,在地上爬行,拖出长长的血痕,然后被后续的机枪子弹,打成一团烂肉。
有的人被铁丝网挂住,动弹不得,在绝望的哭喊中,被活活地射杀。
那些骑在马上的军官,成了重机枪优先照顾的目标。
子弹打在他们的身上,瞬间就能将人和马,一起打成筛子。
这是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工业化屠杀!
他看着自己的同胞制造出来的杀戮机器,正在高效地,收割着另一群使用着落后战术的生命。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战争。
这是……行刑。
而他面前的埃德赫姆帕夏,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脸上的傲慢和轻篾,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勇士,他麾下最精锐的步兵,在敌人的阵地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没有还手之力。
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到。
百年帝国,百年陆军的荣光和骄傲,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机枪子弹和呼啸的炮弹,打得粉碎!
“撤……撤退……”
老将军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但已经晚了。
奥斯曼军的指挥系统,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已经被严重破坏。
此刻,前线的部队,已经彻底崩溃。
所谓的冲锋,早已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溃逃。
士兵们扔掉了手里的步枪,哭喊着,尖叫着,向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奔逃。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希腊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开始进行延伸射击。
炮弹追着溃逃的人群,不断地落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浪潮。
这场被埃德赫姆帕夏寄予厚望的,决定性的冲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却在色萨利平原上,留下了一万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条由鲜血与钢铁铺就的,通往地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