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
哈丁爵士愣了足足三秒,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这是雅典最新流行的宫廷幽默?”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的外交官,宣称自己即将破产,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
这就象一个赌徒,在牌局上直接摊开双手,告诉对手自己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
这不是谈判,这是投降。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那张严肃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侧过身,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文档夹中,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档。
文档的封皮是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个财政部的印章。
“啪。”
文档被推到了哈丁爵士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我国财政部,截止到昨天午夜,整理出的最新财政状况报告。”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文档封皮上点了点。
“我不是在开玩笑,爵士。您可以亲自过目。”
哈丁爵士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档上,心底那丝被冒犯的不悦,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疑虑所取代。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档。
入手很沉。
他翻开了第一页。
触目所及,是一连串他再熟悉不过,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财政赤字:三千七百万德拉克马。
贸易逆差:五千二百万德拉克马。
即将于下个月到期的外债本息:巴黎联合银行,八百万法郎。伦敦巴林银行,三十万英镑。
政府拖欠公务员薪水:三个月。
陆军及海军拖欠军饷:四个月。
……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象是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在纸上。
哈丁爵士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名资深的外交官和前殖民地官员,他对这些数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一清二楚。
他迅速向后翻了几页。
报告的后面,附着几家雅典主要银行的黄金储备流失数据。
那是一条徒峭的、近乎垂直向下的曲线。
战争的阴云,已经引发了最可怕的金融恐慌。这个国家所有稍有资产的富人,都在疯狂地挤兑黄金,将资产转移到国外。
希腊,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血。
每一个数字,都象一颗钉子,狠狠地敲进哈丁爵士的太阳穴,敲碎了他所有的傲慢与从容。
他终于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这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他耳边适时地响起,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陈述语气。
“爵士,您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希腊王国,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保加利亚人的举动,就象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但它激起的,却是足以掀翻我们这艘小船的滔天巨浪。”
“战争的威胁,已经让国内的金融市场彻底崩溃。人们对政府失去了信心,对德拉克马失去了信心。”
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象是在叙述一个已经注定的悲剧。
“如果,我们不能在下个月,准时偿还欠巴黎联合银行的那笔贷款本息。希腊的国家信誉,将在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彻底清零。”
“到那时,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奥斯曼人开一枪。”
“这个国家,自己就会因为挤兑、骚乱、和饥饿,而彻底崩溃。”
康斯坦丁的话语,象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剖开了一个国家鲜血淋漓的内脏,然后将其毫不留情地展示在哈丁爵士的面前。
那一瞬间,哈丁爵士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纸币在银行溶炉里被集中烧毁时所发出的焦臭味。
耳边,响起了银行大门被挤破时,人群绝望的尖叫和哭喊。
眼前,浮现出士兵因为领不到军饷而哗变,持枪冲上街头,城市陷入火海的混乱景象。
康斯坦丁的话,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国家,是如何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他手中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丁爵士猛地合上了报告。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他走进这间屋子开始,所做的一切布置,到底是为了什么。
萨拉米斯海战的油画,是为了提醒他,希腊这个民族,骨子里有同归于尽的血性。
粗粝的黑陶茶具,是为了告诉他,我们已经穷到用不起英国瓷器,我们一无所有,也就不怕失去一切。
而这份该死的财政报告,就是递到他面前的一柄枪!
康斯坦丁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希腊,这颗大英帝国在地中海东岸最重要的棋子,马上就要死了。
而棋子一旦死了,棋盘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俄国人会趁虚而入。
法国人会趁火打劫。
整个巴尔干,这片欧洲的火药桶,会因为希腊的崩溃,而提前数十年被引爆!
这将是伦敦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康斯坦丁,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不是来祈求英国的帮助,或者乞讨什么领土。
他是来……绑架的!
他用整个希腊王国的国运,用巴尔干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用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内核利益,作为人质!
然后,将枪口,对准了英国自己的脑袋!从而让英国痛快“掏钱”给希腊。
“殿下……”
哈丁爵士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干涩而艰难。
他发现,牌桌已经变了。
康斯坦丁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强行更换了牌桌。
他将谈判的议题,从英国人最擅长,也最游刃有馀的“地缘政治”博弈,硬生生地拖入了一个他们同样关心,却又感到无比棘手和肮脏的领域——“金融稳定”。
哈丁爵士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康斯坦丁的脸上,不知何时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陈述者不是他。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哈丁爵士感到遍体生寒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准备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疯子,才有的眼神。
哈丁爵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乌木手杖的银质握柄上,反复摩挲。
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在雅典这种地方遇到的,精心设计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