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丁爵士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裤在线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是他每次准备发表结论性讲话时的习惯,一个宣告仪式开始的信号。
他以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口吻,不紧不慢地开口,标准的伦敦上流社会腔调,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殿下,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女王陛下的政府,对您近期在处理国内危机时所展现出的冷静与克制,表示赞赏。”
开场白,永远是廉价的恭维。
“女王政府,一直以来都将希腊王国视为地中海东岸最重要的朋友与伙伴。”
哈丁爵士的目光扫过康斯坦丁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一丝荣幸或激动。
然而,没有。
王储殿下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象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眼神专注,仿佛在用心记下每一个字。
这种反应让哈丁爵士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得意。看,多么听话的孩子。
“我们非常关切地中海的和平与稳定。任何单方面破坏现状的行为,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哈丁爵士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象是在提点一个顽劣的学生,“因此,我们已经通过最正式的外交渠道,向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政府,表达了我们的‘严重关切’。”
他特意在“严重关切”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这是外交辞令里威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的词。
他等着康斯坦丁的反应。
依旧是平静的微笑,甚至还微微颔首,象是在感谢帝国的仗义执言。
哈丁爵士心里泛起一丝不快,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孩子的城府比想象中深一点,但没关系,年轻人总是爱面子。
他决定加大筹码,抛出第二份“礼物”。
“同时,”他继续说道,“我可以在此向您保证,大英帝国,将给予希腊王国最坚定的‘道义支持’。”
他刻意在“道义”这个词上,放慢了语速。这是一个政客们最喜欢用的词,它听起来分量十足,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甚至不如一船过期的饼干。
“我们相信,并且将敦促各方相信,理性的、和平的谈判,才是解决一切争端的唯一途径。”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不准打仗,有事坐下来说,而我们英国,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仲裁官。你们希腊要乖乖听话,才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他看到,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似乎更浓了一些,又对他点了点头。
这下哈丁爵士的信心彻底回来了。
看来这孩子听懂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抛出最后的,也是他自认为的“杀手锏”。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希腊政治家感激涕零的恩赐。
“殿下,我知道,并且完全理解希腊人民对于克里特岛的民族感情。”他的语气变得亲切而诚恳,仿佛一个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朋友。
“我可以向您做出一个承诺。关于贵国一直关心的克里特岛问题,女王陛下的政府,承诺,将在未来的某个适当时机,”他又一次使用了这个外交辞令中最经典的时间状语,“‘认真考虑’,并‘支持’希腊在克里特岛上所拥有的合理利益。”
“认真考虑”。
“支持”。
两个无比美妙的词汇,组合成一张看上去诱人无比的空头支票。至于什么时候是“适当时机”,什么是“合理利益”,解释权自然永远掌握在伦敦手里。
他说完了。
整套说辞行云流水,无懈可击。既展现了帝国的威严,又给予了足够的“善意”。
哈丁爵士的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等待着。
他等待着康斯坦丁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等待着这位年轻的王储站起身,激动地向他表示感谢,感谢女王陛下的仁慈,感谢大英帝国的慷慨。
然后,这场会谈就可以在他缺省的十五分钟内,完美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康斯坦丁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礼貌的微笑,他没有插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在哈丁爵士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康斯坦丁没有象预想中那样激动地站起来,他甚至没有看哈丁。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草药茶。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嘴边,对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干枯的草叶,轻轻地、缓慢地吹了一口气。
“呼——”
细微的气流,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向了杯子的另一边。
这个动作,随意,平静,仿佛哈丁爵士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只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冗长的客套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哈丁爵士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脸上的从容与傲慢,正在一点点被一种名为“不耐”的情绪所侵蚀。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他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时,康斯坦丁终于放下了茶杯。
“嗒。”
陶杯与茶托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清淅得象一声钟鸣。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向哈丁爵士。
他开口了。
但他说的,却是一句让哈丁爵士大脑瞬间宕机的疯话。
“爵士,您说的都很好。”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战争,也不是领土。”
哈丁爵士愣住了。
不是战争?不是领土?那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品尝你这该死的乡下草药茶吗?
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哈丁爵士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一种混合着沉重、忧虑,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严肃。
他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打破了哈丁爵士营造出的心理优势。
他直视着哈丁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讨论的,是希腊王国……”
“……即将国家破产。”
轰!
哈丁爵士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
他为了这次会谈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预案,所有心理博弈的剧本,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一把撕得粉碎。
然后,扔进了脚边的火炉里,连灰烬都没剩下。
破产?
这个词象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一个即将破产的国家,它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道义支持”,也不是什么关于领土的“模糊承诺”……
它需要的是钱!
而一个穷疯了的人,或者一个穷疯了的国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哈丁爵士所有的傲慢和从容,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康斯坦丁那张不再微笑的年轻脸庞,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外交对策,被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