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丁的大脑,在此刻,就是一台超载运转的蒸汽差分机(19世纪最先进的计算设备原型)。
一个个可怕的词汇,如同失控的齿轮,在里面疯狂转动、碰撞。
希腊破产!
奥斯曼解体!
巴尔干战争!
俄国南下!
法国介入!
苏伊士运河!
印度航线!
每一个词,都直接关联着大英帝国最内核的利益!
他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希腊这艘破船一旦沉没,留下的权力真空,绝不是英国一家能填补的。
那头该死的北极熊,沙皇俄国,做梦都想在温暖的地中海拥有一个不冻港。他们会打着“拯救东正教兄弟”的旗号,第一个冲进来!
而高卢鸡,法兰西,他们是希腊最大的债主之一,他们更会以“保护本国资产”的名义,毫不尤豫地将舰队派往比雷埃夫斯港!
届时,为了争夺希腊这具“尸体”的控制权,英、法、俄三大帝国,将在这片小小的爱琴海上,展开最激烈、最丑陋的博弈!
其结果,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国家,还不起下个月到期的那几百万贷款?
何其荒谬!又何其致命!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哈丁爵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判断。
他必须稳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是稳住这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准备拉着整个欧洲陪葬的疯子!
“殿下!”
哈丁爵士的身体猛地坐直,他脸上的傲慢与从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您要冷静!财政问题固然严峻,但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女王陛下的政府,非常愿意……”
他正想开口许诺,给予一些让希腊丧失经济独立性的金融援助,来扑灭这场大火。
然而,就在这时。
对面的康斯坦丁,似乎是为了强调财政报告中的某个数据,再次伸出手,去拿那个灰色的文档夹。
或许是动作有些急,又或许是文档夹本身就没放稳。
他的手肘,在茶几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啪嗒。”
文档夹从桌角滑落,掉在了地上那张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里面的文档散落出来。
大部分都是财务报表之类的东西,哈丁对此毫不在意。
但其中一封信,却格外的扎眼。
它从文档夹里滑出来最远,正好落在了哈丁爵士的脚边。
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纸,上面的字体是一种哈丁看不懂,但却无比熟悉的斯拉夫花体字。
最要命的,是信封封口处那个火漆印章。
一个鲜红的,狰狞的,栩栩如生的——双头鹰徽记!
罗曼诺夫王朝!
沙皇俄国皇室的私人印章!
“呀!”
康斯坦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慌乱。
“哦,上帝,真是不小心……”
他嘴里念叨着,立刻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文档。
他的动作,故意慢了不止半拍。
他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其他文档,却唯独将那封带着双头鹰印章的信(康斯坦丁在谈判前特意找母亲要了一份还没开封的家信,用来当障眼法),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哈丁爵士的视线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哈丁爵士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
他没有动。
他甚至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姿态。
他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草药茶,将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欣赏雅典午后的风景。
但他眼角的馀光,却象两把淬毒的钩子,死死地锁定了地毯上那封信,锁定了那个鲜红的双头鹰!
俄国人!
俄国人已经直接和希腊王室取得了联系!
他们跳过了所有的外交程序,直接通过皇室之间的姻亲关系,开始插手了!
哈丁爵士的大脑,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啊,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通过外交部,只需要一封“家信”!难怪圣彼得堡的情报人员从未报告俄国人近期有和希腊频繁接触。
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的,盖着沙皇私人印章的“家信”!
信里会写些什么?
是承诺提供一笔紧急贷款,帮助希腊度过难关?
还是承诺,一旦希腊与奥斯曼开战,俄国的黑海舰队将会以“保护侨民”的名义,出现在达达尼尔海峡?
哈丁不敢想!
他只知道,一旦让俄国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的势力,就会象瘟疫一样,在巴尔干地区迅速蔓延!
英国人花了数十年,牺牲了无数金钱和士兵的生命,才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将俄国人死死地堵在黑海。
难道这一切,就要因为希腊的区区几百万债务,而功亏一篑吗?
哈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看清了整个牌局。
康斯坦丁亮出的第一张牌,是“国家破产”,这张牌,威胁的是整个欧洲的稳定,绑架的是所有列强的利益。
而这封“不小心”掉出来的信,就是第二张牌!
这张牌,是专门打给他哈丁,打给大英帝国看的!
它无声地宣告着:
我,希腊,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我身后,还站着一头更饥渴,更庞大的北极熊!
你们英国人如果不愿意给个体面的援助方案,有的是人愿意!
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地中海的代理人了!
康斯坦丁终于捡起了所有的文档,包括那封致命的信。
他将信件不着痕迹地,却又让哈丁能清楚地看到,他将信塞回了文档夹的最深处。
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尴尬,仿佛还在为刚才的失礼而懊恼。
“抱歉,爵士,让您见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象是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但他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那头高傲、贪婪而又警剔的雄狮,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子。
现在,该是收线的时候了。
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哈丁爵士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嗒。”
这一次,杯子与茶托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沉重。
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傲慢。
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轻篾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对面的康斯坦丁,那个在他眼中,本该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比西伯利亚的熊更狡猾,比埃及的眼镜蛇更致命的怪物。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提点,更不是平等的交流。
那是一种,带着三分忌惮,七分试探的询问。
“殿下,”哈丁爵士的声音有些干涩,“看来……您正在寻求多方面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