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在雅典午后的阳光下,划开尘土飞扬的街道。车厢侧壁,米字旗与英国王室的徽章在镀金工艺下熠熠生辉,彰显著主人的不凡身份。
车轮碾过王宫前方的广场,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两队身着红色制服、头戴熊皮高帽的希腊皇家卫队,从道路两侧合围上来,以一种标准的“护卫”姿态,将马车夹在中间。
车厢内,英国驻希腊全权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通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观察着这幕场景。卫兵们的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象一台精准运作的战争机器。
“保护,还是监视?”
哈丁爵士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一杯锡兰红茶。马车内部的装饰和办公桌由伦敦最顶级的工匠打造,与外面那个破败、落后的国家格格不入。
他对这种东方君主式的小把戏,只感到好笑。
在他眼中,希腊,这个所谓的独立王国,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无足轻重的色块。它的国王,是从丹麦请来的;它的财政,被巴黎和伦敦的银行家们攥在手里;它的军队,是一群连军饷都发不出的农民。
这样一个国家,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展示肌肉?
马车在王宫主建筑前缓缓停稳。一名皇家卫队的军官亲自上前,拉开了车门,动作标准得象教科书。
哈丁爵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才拄着一根镶银的乌木手杖,走下马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打量着这座希腊王宫。墙壁已经斑驳,石柱的雕刻也显陈旧,处处透着一股子没落贵族的寒酸气。
一个年老的侍从官快步上前,深深鞠躬,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爵士阁下,这边请。”
哈丁爵士的脚步从容,目光却在四处扫视。墙上的油画大多描绘着神话故事或田园风光,缺乏那种属于征服者的厚重与血性。
他即将要见的,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王。一个据说在柏林军事学院待过几年的年轻人。
哈丁爵士对这种“镀金”王子没有任何好感,尤其是和普鲁士人扯上关系的。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德国佬不过是一群刚刚学会穿西装的野蛮人,粗鲁、浮夸,毫无底蕴。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会谈的全部内容。
先用女王政府的威严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让他明白谁才是地中海真正的主人。然后,再丢出几根无关痛痒的骨头,比如口头上的“支持”和关于克里特岛的模糊承诺。
一个连政治经验都没有的少年,面对日不落帝国的“恩赐”,除了感激涕零,还能做什么?
这场会谈,十五分钟,足够了。
侍从官在一扇小会客厅的门前停下,躬敬地为他推开门。
“爵士阁下,王储殿下已经在等您了。”
哈丁爵士走了进去。
一缕恰到好处的阳光从侧后方的落地窗洒入,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个位置,让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而对面主人的面孔,则恰好隐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一个无聊的小伎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不是国王狩猎,也不是圣人降临。
画面上,惊涛骇浪,断桨残骸。三列桨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狭窄的海湾里被另一支数量处于劣势的舰队分割、包围、撞沉。烈火与浓烟染红了天空,波斯帝国的战旗在雅典海军的冲撞下,正无力地坠入深海。
萨拉米斯海战。
哈丁爵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沉溺于两千年前的荣光,这是弱者最典型的特征。
“欢迎您,尊敬的哈丁爵士。”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哈丁爵士这才将目光转向房间的主人。
没有想象中的盛气凌人,也没有穿着那身眩耀武力的普鲁士军服。
希腊王储康斯坦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象一个刚刚走出牛津大学校门的年轻学者,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对长者的躬敬和期待。
哈丁爵士内心最后一点警剔也放下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与康斯坦丁轻轻一握。
“见到您很高兴,殿下。”
“请坐,爵士。”
康斯坦丁热情地将他引到沙发旁,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择了侧面一个稍矮的单人沙发,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也削弱了对立感。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哈丁爵士在心里给出了最终评价,“看来传闻中德里普利斯那个蠢货的遭遇,应该只是被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宫廷把戏给吓坏了。只需要几句空洞的许诺和不值一提的‘支持’,就能让他和他的父亲乖乖听话。那个民粹首相还算有点麻烦,但这个年轻王子……不足为虑。”
双方落座。
一名侍从端上茶具。
那不是哈丁爵士熟悉的韦奇伍德骨瓷,而是一种造型古朴粗粝的黑色陶器。
康斯坦丁没有让侍从动手,而是亲自提起黑色的陶壶,为哈丁爵士面前的陶杯里,注满了色泽微黄的茶水。
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伴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这是我们希腊山区的特产,采自帕纳索斯山顶的草药,当地人叫它‘山神之赐’。”康斯坦丁微笑着介绍,“它没有锡兰红茶的醇厚,但味道更接近土地的本源。希望您能喜欢这种来自大地的味道。”
哈丁爵士看着杯中漂浮的几片干枯叶子,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不用红茶,用这种乡下人喝的草药。
不用骨瓷,用这种粗劣的黑陶。
第一轮微小的交锋,在茶杯中悄然开始。哈丁爵士看穿了这一切,但他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花招都显得可笑。
他敷衍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嘴唇仅仅是碰了一下温热的杯沿,便将其放回了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摆出了一个谈话主导者的姿态。
他准备宣布女王陛下的政府,对希腊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所给予的“仁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