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不停,天竟愈发的阴沉了,苍苍茫茫,好似大雪将至。
两人胡乱填了肚子,孟沉也换了破烂冬衣,头上缠了破布。
“你这样!”龚自明用他的黑手,在孟沉脸上揉了几揉,登时把孟沉揉成了大黑脸。
两人披上蓑衣,将刀藏在蓑衣下,又互相检查对方穿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面竟飘起了雪花,二人不敢再等,这才出发。
天地间漆黑一片,街上只有几个零零落落的行人,还有叫卖的炭翁。
两人一前一后,手揣在袖子里,浑然就是穷苦百姓模样。
过了一条街,来到一处巷子前。
这便是竹篮巷了。巷子里有一家赌坊,隔着门就能听到里面的吵闹之声。赌坊旁还有几扇门,都是暗娼,方便赌徒就近办事。
竹篮帮的堂口则在巷子的最深处,平日里竹篮帮议事、分帐都是在堂口做的,瞿三也住在里面。
若是平时,这巷子口都是有人把守的。但近来天寒,人都蜷到了屋里,防备不严。又兼烧了炭,这会儿早已睡死了过去。
“他们三更会换一次班,咱们得快些。”龚自明低声道。
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走,来到巷子尽头的一处院门前,并无人阻拦。
雪花飘飘洒洒,二人蓑衣上已有浅白之色。
孟沉上前敲门,并无人应。
二人对视一眼,情知守着堂口的人已经睡死。孟沉取出了刀,插入门缝,一点一点去扣门闩,龚自明则紧盯着来路。
孟沉在家已摸索过扣门闩的法门,这次不过用了十几息,便将门打开。
进了门,孟沉查看门房,就见有两人正自昏睡,桌子上散落着酒坛,也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喝醉了。
孟沉朝龚自明使个眼色,示意一人解决一个。
这是试龚自明的胆量。孟沉杀过人,就想让龚自明沾沾血,免得一会儿遇了争斗,反而被人家吓住了。
龚自明点点头,取出刀,却下不去手了。
起事前吹得震天响,真动手了又犯怵!孟沉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直接上前,将那两个昏迷的汉子抹了脖子。
血水喷的整个房里都是,腥气当即弥漫。
龚自明毫无玄修高人的风范,他没动刀子,却已喘起了气,身子还微微颤。
“我……”龚自明有些羞愧,尤其是见到孟沉身手利索,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血都没溅到身上一点,就愈发觉得自己脸上无光。
“第一遭都这样。”孟沉轻声安抚,学足了杜仁的模样,“我也是在村里帮忙杀了两头猪,胆子才大了些。”
说着话,孟沉把刀上鲜血擦拭干净,出了门房,然后才把院门上了闩。
然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堂旁的侧房前。
侧房里面亮着灯火,却没有声息。按着龚自明所说,瞿三的几个紧要跟班常在这里饮酒护卫。
孟沉轻轻推开门去看,只见里面火炉已经半熄,杯盘狼借,酒气兀自汹涌。
有三个人趴在桌子上,还有一人却没昏倒,兀自在倒酒喝。
此时风雪冲进房中,喝酒的那汉子立时抬头来看。
“让我来。”龚自明上前,对方本想起身,却觉力疲,随即就被一刀戳进了心窝。
随后龚自明咬着牙,又往里捅了捅,见这人死的不能再死,他就走到昏倒的一人身后,抓住对方的头发,往上一提,露出脖颈,用刀一抹,随即松手。
依次施为,三人转眼见了西。
龚自明见这四人见都不是瞿三,便道:“傍晚时瞿三还在这里饮酒,咱们去后院看看。”
来到后院,只见一间房中燃着灯火,两人便伏底身子,迈步近前。
里面竟有人在说话,分明还未被药翻。
“年礼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得记住,严家的礼一定得厚。”有男子出声,分明是白衣秀士瞿三。
“我哪敢得罪他?早就都备妥了。只是……”有一妇人出声,语声软媚的象是快要落枝的柿子,“他不让你碰我。”
“放屁!”瞿三气愤出声,“我勤勤恳恳给他做事,他却想把我养的老婊子都想占了去?”
“他都能把寡婶逼到绝路,何况咱们呢?”那妇人不悦道:“我看那姓严的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咱还是换个东家吧!”
“怎么换?以后严昭就要留在咱清水县了,年后就要成亲,这地以后他说了算!”瞿三愤愤,狠狠道:“哼!他不让我碰你?我偏碰!”
很快,屋内便有不堪之声传来。
十息后,声止。
“今天有点邪门,浑身没力气。”瞿三纳闷的很,“你把炭烧的太旺,热的我上不来气!”
那妇人冷笑,“前日怨酒苦,昨日怨屋冷,今日怨炭热。偏你借口最多,却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毛病!”
“贱人!”那瞿三恼羞成怒,“别以为跟严昭睡了两回我就不敢打你了!”
孟沉本还想着中途而入,可没曾想瞿三根本不给机会。
没法子,孟沉朝龚自明微微点头,然后就按着备用的计划,直接站起身,急急的拍门,一边沉声道:“帮主!帮主!出大事了!”
“急什么急?报丧呢?”屋里传出瞿三的不耐声,根本没觉出外面的声音不对,“有我在,天能塌了?”
“严公子死了!”孟沉道。
“什么?”瞿三大惊,他急匆匆的下了床榻,随手扯了件衣裳,一边穿衣,一边开门。
外间的风雪霎时间冲入房中,瞿三打了个冷颤,就见门前站着一身披蓑衣之人,还未及多想,就见对方的刀已刺来。
瞿三到底是在南城混了二十来年,他当即后退,撤入了屋里,可那刀丝毫不停,追逐而至。
两人这边纠缠不休,那妇人大喊了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抱着衣裳就往门外跑。
可刚出门,就被龚自明拿刀架到了脖子上,“出声就没命。”
瞿三见对方还有人,就也慌了神,根本没心思管女人,只能抄起一木椅来挡孟沉的刀锋。
可不过十来息后,瞿三便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也不知是方才的男女之事耗尽了气力,还是别的缘故,竟力有不逮,转眼还大口的喘了起来。
“这是狂风十七式?你是通背拳杜衷的什么人?我与杜衷无冤无仇,今年还有节礼奉……”瞿三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对方快刀划破了左臂。
“好汉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什么仇怨不能坐下来说?若是缺了银子,尽管提就是!”瞿三还是没认出孟沉,但已看出眼前之人的狂风刀法尚显稚嫩,大概是少经实战的,尤其是在房屋这种逼仄之地,使起来就不太流畅。
瞿三自认若是寻常时,对上此人,胜之不难。可这会儿浑身提不上力,对方偏又不惜力,自己落败只在倾刻。
又熬了十数息,瞿三想拼命却愈发困倦无力,最终腰腹中刀,他哀嚎几声,外间并无人来应,只有北风呼啸。
孟沉补上一刀,瞿三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龚自明这才押着那妇人走进房中,问道:“钱在哪里?”
那妇人身上只有件单衣,她瑟瑟发抖,指了指床下。
孟沉上前,撬开床底下的地砖,起出两个箱子,只一千多两。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全都是银子,还有几张银票。
“回屋里待着。”龚自明推了那妇人一把。
“我没看到两位好汉的样貌,我……”那妇人瑟瑟发抖,往里走了两步,后背就被捅了一刀。
龚自明从那妇人身上抽回刀,他又多此一举,拿刀插进白衣秀士的后背,继而用力,刀穿破肚皮,插到了砖石之中。
孟沉默默瞧着,却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
“这是高远的死法!”龚自明冷笑,“听说杀高远的人刀法稀疏,不仅被高远压着打,还受了重伤。咱这一趟顺风顺水,可比那人强上十倍百倍了!”
“那你别学他呀。”孟沉忍不住了。
“我这是嫁祸,不是学他。”龚自明狡辩。
嫁个什么祸啊!真当高望天是傻子?孟沉只觉头疼,便道:“赶紧吧。再晚些就有人来了!”
“好!”龚自明很是听劝。
二人按着计划,没再去搜刮其馀的零散金银。只将未燃的炭引燃,各处房里也点上了火。
抱着箱子离了堂口,出巷子时,还能听到赌坊里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