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此时夜已深,北风呼啸不休。
“上使说,”龚自明压低语声,道:“这次咱们的事若能成,会择机见你一面。”
上使?你别是入了什么邪门的教派吧?
“上使要见我?”孟沉早有预料,既然请人家传道,那看一看人本就理所应当。
再说了,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也没法管这上使邪不邪了。
“不错。上使说,道不轻传。传与不传,要看咱们事办的如何,再看你人品心性。”龚自明道。
“也就是说,能不能传法,还不一定?就算我帮你把事办成了,也不一定传?”孟沉总觉得是个坑。
“不止。上使还说,不管传与不传,事后你都得再应一次他老人家的差遣。”龚自明竟然还加价。
这象是去妓院玩上一晚,屁钱不给,走之前还连吃带拿,事后还要再白睡一回!
孟沉早已从良,可哪有这样做事的?比严家还会剥皮!
这要是从了,怕是要上一条黑船,以后再想下可就不容易了。
可如今欲求道而不得,想要去往对岸,暂且还就这一条黑船可乘。
即便年后再去找机会,可却云深飘渺,不知何处寻了。
“师弟,有时候单单一个机会,就是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机缘。咱比不上人家出身,只能博一个拼命的机会啊!”龚自明见孟沉不语,就轻轻拍孟沉肩膀,诚恳道:“师弟,你若想在武道上再进一步,乃至于比肩严龙,上使或许能成就你。”
孟沉拨弄着炭火,沉思一会儿,问:“杀谁?”
“白衣秀士瞿三。”龚自明道。
竟还是熟人!孟沉先前承狄氏之托,曾查探过,那白衣秀士是南城竹篮帮的帮主,与高远来往甚密,专做赌坊暗妓、逼良为娼的买卖。
“为何杀他?”孟沉问。
“受人之托,也是我想再进一步必须做的事。”龚自明却不愿多说。
孟沉按住刀柄,道:“干了!”
炭火红光映在孟沉面上,龚自明就觉得刚还尤豫不决的孟沉,这会儿竟杀气腾腾,好似手底下折过几条人命似的。
龚自明也不是磨叽的性子,既已下了决断,他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借着火炉红光,给孟沉讲解了起来。
他功课做的很足,连竹篮帮的地盘以及人手布置都清楚的很,而且还知晓瞿三的来历。
那白衣秀士瞿三昔年也在正心拳馆学艺,与严龙是同学。不过他天资寻常,只叩开一关,最后沦落到了南城的泥潭后,才又破开两关,但始终没能到第二境。
前年高典史履职,瞿三不知怎么就巴结上了,后来还混成了竹篮帮的帮主。
这在南城算不得大帮派,只管着两三条巷子,手下三十来号人,与四海帮、金水帮等差的远。
“龚兄你说怎么做吧,我全力辅佐就是。”孟沉见龚自明准备的充分,就想问一问龚自明的计划,自己也好查漏补缺。
“师弟,是以你为主,我为辅。”龚自明很是认真,“我跟你明说了,我虽已入玄,可在斗法一道上,其实出不了多少力。”
“那……我当主力?”孟沉指了指自己,道:“竹篮帮有七个叩关的武人,三叩关的除了瞿三,还有一个。我怎么打得过?我看最好智取,或者把白衣秀士引出来,否则我断无机会。”
“我有智取之法。”龚自明面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孟沉见龚自明颇有信心,就问:“如何智取?”
外间寒风呼啸不停,炉上炭火愈发浅淡。
两人干劲十足,定下策略后,又细细推演,一直忙活到鸡叫。
也不吃早饭,孟沉翻墙到老陈头家,进了青鱼房间,给她炭盆里添了些炭火,然后捏住她鼻子。
青鱼被憋醒了,她揉揉眼睛,房中虽暗,却还是认出孟沉,她迷糊道:“咋了?饿醒了?我起来做饭,你再睡……”
说着话,她竟要掀被子。
孟沉立即按住,道:“我去给城里朋友们拜个早年,顺带再买些年货,过个两三天就回。”
“咋这么久?”青鱼不迷糊了,“年底村里庙会,我扮神女呢。”
“我肯定回来看。你再睡一会儿,天还早着呢,外面冷。”孟沉笑了笑,给她掖了掖被角后,转身出了门。
天未全亮,北风愈寒。
龚自明已在等着了,二人不经老龙潭,而是先往东绕,避开严宅。
绕了个大圈子,来到东城门下时,天已大亮。
只是这天十分的阴沉,今晚或明早必然是要下雪的。
切了三斤羊肉,二人各喝了一大碗羊肉汤。
吃饱喝足,孟沉跟着龚自明来到南城的一处破败院落中。
没过一会儿,来了一卖炭翁,进了院子后,隔着屋门,低声称颂道:“皎皎明月,昭昭我心。”
“清辉所向,共此冰心。”龚自明在房里淡淡回。
孟沉就在屋里默默听着,此时他已确定,龚自明真的添加了某个教派,且还是首领人物。
国朝立国三百年,期间各种教派之乱层出不穷,如菜魔教,白莲教,罗教等等,大都是从佛道两家捡些道理,再借水旱大灾之时举事。
“有教友遇了难处。他家中妻子有孕,却因买不起炭火,日日被妻子责骂。”龚自明淡淡出声,“你儿子卧病在家,你让你老伴歇一歇,让这位教友帮你做两天事,每日报酬是五斤碎炭、炭屑。如何?”
“教友有难,咱们自该帮,也不用给老头子做什么粗活。”那炭翁立即道。
“不劳不可食,这是教规。”龚自明很是严肃,认真道:“你儿子已经喝过我的符水,咳疾已好了大半。你若能帮助教友,这就是功劳。事后我会送你一丸药,你儿子好的就更快了,明年一定能抱上孙子。”
那炭翁闻言,立即跪到地上,咚咚咚的磕头。
“记住教规,莫问教友姓名来历。”龚自明叮嘱。
“是,老汉都记着呢!”那老汉赶紧应下。
“你跟着这位教友去吧。”龚自明语气严肃,随即又换了语气,自问自答道:“是。”
说完,龚自明推开屋门,走了出去,朝那老汉行礼,然后二人一块儿朝着门里行礼。
孟沉学不来龚自明的语调,门后自然没人应声了。
龚自明已换了衣衫,穿上了破烂冬衣,头上缠了一圈布,遮住口鼻耳朵。
在冬日里,普通小百姓出门,或是小贩走街串巷,都是这种装束,寻常的很。若是稍有家底的,则会戴上耳护和羊皮帽。
龚自明也不再多说,他哼哼两声,就随那老汉出了院子。
按着孟沉和龚自明商量的计划,这炭翁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这两天是炭翁给竹篮帮堂口送炭的日子。此行便是借这炭翁的手,把炭送到竹篮帮的堂口。
当然,炭是好炭,只不过撒了些药而已。
像瞿三这种帮派首领,每日出行都有人相伴,偷袭或截杀都不一定能成,而且动静太大。
是故得寻个动静小,行事稳、不引人注意的法子,龚自明和孟沉都觉得投毒最好。
当然,投毒这种事得是熟人投,而且最怕有人中毒,有人没中毒,这反而让人生了警剔。是故这毒并非是让人闻之即死的霸道之物,而是润物无声,使人乏力困倦之药。
冬日冷冽,炭火熏人欲眠,这本就是寻常事。
按着龚自明所说,这药是上使赐下的,无色无味,闻的越久,效用越好。
而且不单单要把炭送去竹篮帮,还得给他们炭炉里加上炭,且最好是傍晚或刚入夜时行事,这才方便二人借着夜色掩护动手。
龚自明熟知药力,是故投毒的事只能他做。
这计划借了炭翁的手,但炭翁并不知其中内情,只当是教内兄弟互助,甚至都不知道孟沉这个人。
当然,世上没有万全之法。这计策很可能被人顺藤摸瓜,但龚自明信心十足,说他自有应对之法,孟沉也就没法说什么了。
待龚自明和炭翁离开后,孟沉也不敢在这里待着,便戴上斗笠,在街上转悠一圈,打听暗门子的行情。
熬到天黑时分,孟沉终于等到龚自明归来。
孟沉也不露面,瞧着龚自明进了院子后,就在外守了一会儿,眼见没人跟踪后,又在四周转了一圈,这才也跟了进去。
龚自明衣衫脸面上全都炭灰,俨然已是炭郎模样。
“办成了?”孟沉问。
“成了!”龚自明面有得色,自信道:“刘老汉本来和瞿三的小舅子约好,晌午去给送的。我让他拉了个稀,拖到了傍晚才送过去。我没让他动手,送炭加炭都是我亲手做的。守竹篮巷的,还有守着堂口门的,在堂口饮酒押妓的,我都特意给他们的炭炉里添了炭。那白衣秀士喝得正欢,看都没看我一眼!”
龚自明喝了口热茶,接着道:“即便是卑贱之人,只要用的得当,也有奇效。”
他甚至有几分狂妄,“道分阴阳。日为阳,月为阴。清水县的太阳是县衙,是严家,是张王赵三家。但清水县的月亮,以后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