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傍晚,北风呼啸,天地苍茫。
龚自明走进院中,朝孟沉俯身一礼,道:“为兄是不祥之人,累老母多难。若非兄弟援手,恐已铸大错。”
“你我有兄弟之义,说这些未免见外。”孟沉拉住龚自明,把他请到屋里。
青鱼十分贤惠,她升起红泥火炉,温上了酒。又送来了干枣、柿饼、核桃,还有一盘点心。
等青鱼出去后,孟沉给龚自明倒上酒,两人连饮了数杯。
龚自明笑着道:“我去找过大师兄,他说你一直挂念着我。想起当初你我,还有祁云,咱们三人中,看来只你才是学武的材料。”
“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孟沉总觉得龚自明怪怪的,便道:“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龚兄今日红光满面,风采照人,可见已得其运。”
“我也不过得了些机缘罢了。”龚自明面上露出几分高深。
“是何机缘?”孟沉给他倒上酒。
龚自明饮了一杯,略作沉吟后,才道:“当初离开武馆时,杜师和大师兄去送我,说了好些话。他二人都是仁善长辈,这恩情我记一辈子。尤其是大师兄,他陪着我在酒馆夜饮宿醉,清晨时才送走我。”
他捏着酒碗,看向屋外,接着道:“那时是七月,我光着脚出了县城,仰头看天,只见日头越来越热,越来越亮。我就想,连祁云都能一叩关,连高远都能二叩关,为何我不能?煌煌明日普照天地,为何独独不照我?”
孟沉给他续上酒。
“后来我才知道。”龚自明得意一笑,道:“阴阳交替,日月往回。红日不照我,还有明月高悬。”
孟沉拿着烧火棍捅了捅火炉,心说这才几个月没见,怎么这话一股子半仙的味儿?
“什么意思?”孟沉茫然问。
龚自明却不往下说了,而是打量孟沉,问道:“听大师兄说你遇到了坎儿,可有此事?”
“确实。”孟沉见他不愿说,就又劝了一碗酒,道:“我连破三关,但是如何也不能破境,竟不能再进一步。”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才是。”龚自明说到这儿,忽的低声笑道:“小孟,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帮我个小忙。”
孟沉找不到玄修之法,在家闲的都长毛了,听了龚自明的话,当即道:“龚兄请讲,但凡我能出的上力,一定不会推辞!”
“你帮我照顾老母,我心里感激的很。我把你当兄弟,也就直说了。”龚自明压低语声,然后抬头看着孟沉,道:“我要杀一个人,苦于人手不足。你放心,不是祁云,乃是另有恶人。”
天已黑了下来,屋里未点烛火。火炉红光映在龚自明脸上,愈发显得他高深莫测了。
“……”孟沉一时愣住,心说这叫帮个小忙?
孟沉确实干过杀人的买卖,可那都是不得已。当初杀严豹,是为平不平之气;杀高远,是为护家人周全。
可越是杀,孟沉就愈发的意识到自己实力低微,愈发的意识到刀剑乃不祥之器。是故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再拿起屠刀的。
如今孟沉已是从良之身,不做杀人放火的买卖了。便是连杀人这种事,那是听都不敢听啊!
龚自明见孟沉不语,就道:“我活了十八年,没什么朋友,只有你能帮我了。”
“龚兄,若是别的事也罢了。可你也知道清水县如今的情形,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孟沉指了指外面,“严家死了严虎严豹,高典史死了高远。你去找大师兄的时候,应也看到了,城门前日日盘查,尤其是学武之人,更是全都被盯着!风声太紧了!”
孟沉始终没问他要杀谁。
“我也是受人之托。你既不愿,那我也不勉强。”龚自明感叹一声,也没让孟沉保密什么的。
“龚兄,杀人是鱼死网破的路子,真没转寰的馀地了?”孟沉作为杀人犯,这会儿劝别人当好人了。
“转寰不得。这件事必须得做,这是任务。”龚自明微微摇头,又道:“十日后,若我不来寻你,请你去一趟我家。我家屋后有一老鸹窝,里面有我攒的银子,贤弟自取,只求闲遐时多去看一看我老母。”
这就开始交代后事了?你到底想杀谁啊?孟沉听的直皱眉。
龚自明接着道:“另外还有一粒宝丹,或能助你破境。”
“宝丹?何为宝丹?先前祁云吃的虎狼丸算不算?”孟沉一直听说过宝丹之事,可到底没见过,之前从高远手中抢来的药也一直没用,却不知龚自明竟还有这种路子。
“虎狼丸不过能稍稍助益一叩关罢了,乃是寻常之药,如何称得上宝丹?”龚自明语声放低,道:“天地之间有宝药,炼而成丹。”
“何为宝药?”孟沉还是不太懂。
龚自明指了指外间,但见星辰黯淡,他道:“道祖仙游星汉之间时,会降下雨露。传言露水洒落凡间,着于草木土石之上,日久则成宝。”
孟沉只觉得听龚自明扯了这几句,比自己看半个月的史书、杂书还有用。
“那要是落在人身上呢?”孟沉就问。
“那便是道祖庇佑之人,乃是有大气运在身的。”龚自明道。
“什么人才算是大气运?皇帝么?”孟沉又问。
“那是天子气。天子气是王道霸道之气,与道祖庇佑的大气运之人不能一概而论。”龚自明笑着道。
昨日采药郎,今日怎么就懂这么多了?
孟沉听了这话,饮了一碗热酒,过了良久后,才问:“龚兄,你已入玄?”
龚自明愣了下,旋即笑道:“不错,我已入玄。”
他面上有自豪之色,“当初离开武馆时,我本以为资质低劣,乃是天不眷我。呵呵,其实我是另有天地,修武半年不成,参玄六日入道!”
听起来很厉害!孟沉直接问:“龚兄想杀谁?”
龚自明见孟沉这般问,就知道孟沉心动了,他却道:“贤弟,你救家母,于我有大恩。这一次你帮不帮我,那一粒宝丹都是你的。我先前求你助我,不提宝丹之事,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以此相挟。”
“我明白你的意思。”孟沉笑了笑,低声道:“不过,我不想要这什么宝丹,却想参习参习这玄修之法。”
“你既知玄修,便该知道玄修武道二者不能兼修。”龚自明摇头。
“我想试一试。至少,能看一看玄修的风采。”孟沉坚定道。
龚自明闻言,又是一摇头,道:“玄修与武道两者本是同根。等你到了第四境,自然有人让你见识玄修的风采。”
这是什么意思?那严龙岂非也知晓玄修之事,甚至与修玄之人相识?
孟沉想了想,道:“龚兄莫非以为我能至第四境?莫非以为我来日比严龙还强?”
龚自明闻言沉吟半晌,最后道:“传道之事我做不得主。”
他抬头看孟沉,就道:“且等我三日。”
说完话,龚自明起身就走,孟沉都留不住。
转眼三日之期就到,整个白天都没见龚自明来。
待到入了夜,孟沉也没心思睡,就在院中练狂风十七式。
孟沉做了打算,若是不能搭上龚自明的船,那就等过了年后,再去找一找路子。
将至三更,北风愈发的急了,孟沉听到院子外有脚步声传来。
抬首一看,果然是龚自明。
将龚自明迎进房中,关上门,阻断外间的寒风。
龚自明在火炉前烤了烤手,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