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愈寒,天地苍茫,唯有田间麦苗翠绿。
老龙潭几近干涸,只剩一滩水洼,边缘已结了薄冰。
回到家,开了门,就见院子里不见半个枣树叶子,房间里桌凳虽破,可也干干净净。
上次离开时,青鱼说家里不能长久没生人,否则破败的就快,于是便要了钥匙,说会时时来打扫。
孟沉左右看了看,带着买的东西去隔壁。
毛驴没在家,只几个母鸡咯咯咯,孟沉就推开了东厢房。
老陈头家的堂屋是土坯房,东厢房则是砖房。
按着老陈头所说,这东厢房已有六十来年了,是本为他孩子起的,可他妻子一尸两命,就一直空置了下来,后来养了青鱼,便让青鱼住了进去。
小小房间内收拾的干干净净,桌椅板凳俱全,衣柜则是老陈头专门给青鱼新打的。
房梁上坠下个绳子,上面挂个铁壶,下面有个瓦罐炭盆。
青鱼正坐在炭盆前编草鞋,她穿着靛青色袄子,扎了个羊角辫,一副村姑打扮。
“啥时候回来的?”
青鱼抬头见是孟沉,就赶紧起了身,“你咋穿这么薄?冷不冷?”
她上前抓了抓孟沉的骼膊,见青袍里只穿了一件内衬,就赶紧把孟沉拉进屋里,让孟沉坐炭盆前烤火,把被子给孟沉披身上,又从铁壶里倒出一碗热水。
“你爷爷呢?”孟沉一边捧着热水喝,一边问。
“骑驴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青鱼忙活个没完,她又去外面捡了柴火,把火生大。
这老陈头仗着身子骨还行,只要不是农忙时节,那是天天不着家,整天骑个驴瞎晃荡,有时候连饭都不回来吃。
“天寒地冻的,要是摔着了可咋办?”孟沉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在乡下地方,冬日是老人出事最多的季节。
“我说他两句,他就嫌我烦。我想跟着,他又不让。”青鱼拿着个烧火棍,挑着柴火。
“等他回来,我劝劝他。”孟沉取出新买的点心给她,又问其最近村中有无什么事。
青鱼叨叨半天,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她性子活泼,即便是小事,也说的津津有味。
俩人扯到晌午头,老陈头还没回来,孟沉就挑起担子,带青鱼去镇上耍。
到地方先喝了碗羊肉汤暖身子,而后采买了些木炭和三个羊皮帽子,最后寻到祁云家的肉摊前,买了五斤猪肉,五斤猪板油。
之前孟沉给祁云捎带过衣服,是以认识祁父,人家知道孟沉是祁云的好友,就又白送了一对猪尾巴。
回到家,傍晚饭刚做好,老陈头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学成了没?打得过严龙么?”老陈头又是这一句。
孟沉摇头。
“那他儿子呢?”老陈头追问。
孟沉还是摇头。
老陈头也摇头,道:“你这孩子瞧着怪机灵,咋学个东西这么慢?”
“爷爷,哪能一口气能吃成胖子的!”青鱼给老陈头倒上一碗酒,“麦子还得一亩一亩的收呢!我哥给你买了个帽子!你快戴上!”
三人扯了半天,吃过了晚饭,孟沉又叮嘱老陈头和青鱼晚上烧炭取暖,别用拾来的木柴。
冬日严寒,农家人也都没什么事做,大多窝在家里,或是凑在一起闲扯聊天。
过了两日,孟沉见青鱼整日去听老妇胡扯,净学些有的没的,就把她拘在家里,教她读书认字。
可读书哪有听老娘们胡扯有意思,青鱼学了半日就不想学了,还说眈误纳鞋底。孟沉按着她,说了好些狠话,又准许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听课,这才算是劝住了。
不过这丫头聪慧的很,随便教一教就会,倒是真没眈误纳鞋底。
如此又过去数日,已是腊月下旬,距年关愈发近了。
这日正在家教青鱼学字呢,里正找了来,说今年村里办庙会,想让青鱼扮神女。
村里年年庙会酬神,为求来年丰收。至于这神女,乃是道祖座下的第九位弟子,曾招来甘霖雨露,泽润四方。
“去年前年都是二丫扮,这不是她今年嫁出去了么!”里正摊开手,“咱村里本就人少,年龄合适的只五个,我瞧青鱼最好!”
“肯定是鱼丫头最好!”老陈头立即应了,“那四个都歪瓜裂枣,没青鱼板正!让她们扮神女,道祖爷瞧见了还不得气死!她还没成亲,也没偷偷跟人睡过,扮神女最合适!”
“是这个道理。”孟沉也同意这个说法。
“爷爷……”青鱼害羞上了。
这事儿定了下来,青鱼坐立难安,就又央着孟沉去彩云观。
那彩云观在清水县城西五六里外的龙头山上,供奉的便是道祖座下的第九位弟子,也就是神女了。
这彩云观求啥都灵验,一向是清水县人祈福的好去处。
孟沉是从小就去过的,前阵子求仙访道,也去过一趟,并无所得。
如今既然青鱼想去,孟沉自不愿扫她兴致,就带上老陈头,三人赶了驴车,当即去往出发。
到了地方,这里竟还搭了戏台子。老陈头要听戏,孟沉就带着青鱼上山进庙。
来到半山腰的彩云观,俩人上了香,青鱼则又恭躬敬敬的磕头,虔诚的很。
孟沉则背着手,钻研墙壁上的斑驳彩图,正仔细辨认这位道祖第九徒的事迹呢,馀光瞥见熟人。
“嫂子?”孟沉立即上前。
此人正是狄氏,她身穿素衣,面上憔瘁,身旁连丫鬟都没了,更不见西园林。
狄氏见是孟沉,挤出一丝苦笑,道:“是你啊,近来还好?”
“马马虎虎。”孟沉见她眼角有泪痕,就问:“嫂子可还是在为严家的事忧心?”
狄氏眼框又红了,她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嫂子,他既然铁了心抢,咱要不就先给他。等我……等我有点能耐,我一定帮你讨还回来。”孟沉如今吃的穿的,乃至于学费和购置年货的钱,都是狄氏给的,这份恩情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惹不起严昭,可并非以后惹不起,只要等一等,熬一熬,总能打回去,总能讨回来的。
孟沉也知道劝人忍耐受辱不对,可今时今日,当真只有忍耐一途。
“你是李兄介绍的,他是好人,你肯定也是好人。”狄氏见孟沉一片真挚,就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我已找到应付严家的法子了。”
她指了指孟沉身后,道:“你还小,前途远大,莫沾染了我这不祥之人。”
说完话,狄氏迈步,转到大殿后面去了。
“哥……”青鱼走到孟沉跟前,扯住孟沉的袖子,“怎么瞧着象是严虎的媳妇?”
“就是她。”孟沉没了游览的兴致,拍了拍青鱼的头,“走吧,咱们回家。”
下山找到老陈头,陪着他看了半晌的戏。等到下午过半,三人这才往家回。
到家时将近傍晚,青鱼赶紧去做饭,孟沉却觉得浑身没力气。
这世道就是这样,没能耐的时候,连回报些恩情都难做到。可等有能耐了,指不定就已天翻地复。
如今武道进不得半分,玄修之门却又不知在何方。
天地苍茫,竟不知前路怎么走了。
心下烦躁,孟沉就回自家取了刀,在枣树下练起狂风刀法。
转眼天已黑,北风呼呼的刮,平日里歇在树杈上的鸡也乖乖钻进了鸡窝。
“好刀法!只是刀中有杀气,似有不平事。”忽的有人出声喝彩,乃是一男子。
孟沉停了下来,只见门外立着一人,那人头戴宽边斗笠,身穿粗布麻衣,辨不出样貌年纪。
这人一说话,驴就叫了起来,青鱼本在厨房忙活,她赶紧出来,也不出院子,就踩在鸡窝上,朝孟沉院子里看。
“不识故人否?”那人一声大笑。
直到这时,孟沉才觉出来者语声有些熟悉,便问道:“龚兄?”
“师弟别来无恙。”那人摘下斗笠,赫然便是龚自明。
只是他面上有笑,再无昔日的阴沉偏执之感,反而有再开天地的志得意满之态。
“青鱼,去把你爷爷的酒取来。”孟沉收刀归鞘。
“好嘞!”青鱼赶紧应下,就赶紧去抱酒坛子。
“你给我留点,别都送了去!”老陈头赶紧来拦。
青鱼到底孝顺,她又赶紧取来酒葫芦,往葫芦里灌,还不忘问老陈头,“爷爷,人家说我哥刀里有杀气,真的假的?我咋瞧不出来?”
“啥杀气不杀气的?连鸡都吓不住,还杀气?我瞧就是……”老陈头还要再说,见青鱼不往酒葫芦里倒了,他也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