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十月,弯月在天,秋风瑟瑟。
孟沉从早苦熬到晚,那阳鱼早已黯淡,此时浑身如受万千毒蜂攒刺,剧痛又麻木。
一直熬到三更天,孟沉便觉体内有变,血气复又升腾,肌肤与血肉之间似有细微雷电奔腾,酥酥麻麻之间,早已疲累不堪的身躯竟又生出气力,乃至于浑身舒畅之极。
崔不同与祁云站在寝舍门前,俩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院中的孟沉。
其馀几个寝舍的人也大都未眠,都在关注着孟沉是否能成。
虽说三叩关有两次未成的经历,但诸人都是亲眼见识过孟沉夜半二叩关的,是以倒期待的很。
夜间也无人出声,崔不同便见孟沉身上似有簌簌之声传来,继而身上冒着蒸腾的热气。
祁云还在迷糊呢,就听各寝舍传来欢呼之声。
这日夜,杜家武馆自去年开馆伊始,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三叩关的弟子。
“我还想着事不过三,这次要是不成,以后就难成了。没想到他竟成了!”杜仁本在大堂中坐着,此刻猛的站起身来,面上欣喜的看向杜衷。
杜衷依旧端坐,只淡淡点头,道:“此子心性极佳,指不定日后能起势。”
“爹说的没错!他八月八叩开第一关,八月二十七叩开第二关,十月八叩开第三关!比当初的严龙还顺遂!多少年没这么快的人了吧?”杜仁翻开帐本,查索一遍,又把今日叩关的日子记了起来。
“一时快慢算得了什么?小时了了,大未必然。学武不能只看一时的进益,要看心性,这才是长久的。”
杜衷严肃的教导了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上个月中旬,他有个同村的老先生来了一趟,说高远去过他家,威胁过那老先生,他当时没事人一样的劝走老先生,等那老先生一走,他气的拿拳头砸墙。他当时心里必然是千急万急,可事后不乱阵,没露怯,还能突飞猛进,这就是心性。你想想,换了你,你能如何?”
“换了我,要是换了我……”杜仁摸着下巴,想了想才道:“要是我,我当初就不会得罪高远,就算得罪了,也能修补好关系。”
杜衷本还想再提点几句的,听了这话,立时气坏了,怒道:“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得罪人的?我平时教你与人为善,可没让你没半点气性!否则人人都知你是软蛋,不得欺负死你?咱是学武的,人情世故不能少,可也不能被欺负了就弯腰!”
杜仁见干爹生气了,就赶紧道:“儿子受教了!”旋即他又兴致勃勃的提议道:“爹,你既看好他,要不干脆收个义子?他没爹没娘的,咱还白养了他这么久,他肯定不会拒绝。我没啥武道天分,到时候这武馆让他当教习,我当管家,我俩给你养老,那也好的很呐!”
杜衷沉吟了片刻,随即微微摇头道:“你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法收回来了。”
其实杜衷对这提议也有些心动,但还是给否了,“人家要是心里不愿意,可又没法拒绝你,那不是凭白给人家心里添堵么?再说了,他如今才露出个尖尖角,能不能开花还不一定,咱爷俩就巴巴的凑上去,跟那崔不同、祁云有什么两样?”
杜仁闻言,觉得是有些道理,又出主意道:“大姐家的孩子也十二三岁了吧?不知姐夫定了亲家没。”
“邪门歪道!”杜衷皱眉,问:“你待孟沉如何?”
“好得很啊!”杜仁答。
“他待你呢?”杜衷又问。
“把我当亲哥一样!”杜仁回答。
“这不就行了。他若是知恩感义的,总会记着你这个哥哥;若是凉薄寡情的,便是收了当义子又如何?来日跟你抢这武馆?”
杜衷饮了一口半凉的茶,道:“仁儿,你记住了,咱当初留下他,不是看重他的天资,只是在高家跟前撑着脸面罢了。来日他若能成你助力,那就不算亏。他若是忘了咱的恩情,那咱也就当没见过这号人物。”
“爹,还是你通透!不过我觉得,他是个老实孩子。”杜仁顶嘴。
“才认识几日,终究知人知面不知心!没一起经过困苦,万不能交心。你别整日跟这些少年在一起,就学了少年人的意气,觉得说上几句话就能当兄弟!”杜衷冷笑,“当初严龙对张家女如何?恨不得要入赘,最后不还是踢了张家女,娶了府城的孙氏女?”
杜仁听了这话,到底是不敢再说认亲的事了,却又嘿嘿笑了笑,道:“这次孟沉三叩关,按着这进境,突破到第二境怕是也快的很!这消息传出去,必然是有人来结交的。”
在清水县,第二境的武人不算少,但年纪轻轻,十六七岁就能到第二境,自然就珍贵了许多,前途也就能可以预见了。
是故即便如今才三叩关,有些大户必然是要提前交好一番的。但也不会下太多血本,至多赠些金银,结个善缘罢了。
若是真能在年内破境,那指不定就有人来结亲了。
“还早呢,等第二境了再说不迟。不过你这几天要看好了他。”杜衷点了点杜仁,往内院走去,道:“别让他好好的一个苗子,被那些人带坏了。少年人正是进取的时候,酒色这种东西不能让他太早碰。”
杜仁见杜衷进了内院,才小声嘀咕道:“我还能管住他的裆?”
一夜安眠,第二日醒来后,孟沉就又气力满满。
晨练时,一学徒走上前搭话。
这人名为钱逸,家境不差,去年就已来武馆学艺,已是二叩关了。
如今杜氏武馆中,不算孟沉,二叩关的学徒已经有六人,其中崔不同是资质最好的。
钱逸客套了几句闲话,道:“孟师弟,你是咱们武馆第一个三叩关的,我们几个想着庆祝庆祝,就凑了些钱,想请你晚上出去吃酒。你放心,连你我在内,总计五个,没有外人,都是咱们武馆的兄弟。”
孟沉来武馆四个月,日日苦练,又因着高远的缘故,没心思交朋友,更没人愿意结交,是以除了同乡的祁云外,当真没跟别人往来过。
如今高远死了,再无羁拌。自己又三叩关,显露出几分天赋,人家摆明是想交好。孟沉本还想着今天请假回家一趟,但也不迟这一天。
再说了,以后要在清水县混,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事。
“怎么好意思让大家凑钱?我也该出一份钱才是。还有我的同乡祁云,也算他一份吧。”孟沉一向知道祁云爱钻营,就也想带上他。
钱逸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又扯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等到晨练过,孟沉去吃饭时,那崔不同又亲自给孟沉打了饭菜,态度恭谨。
自打孟沉二叩关后,崔不同就一直凑孟沉身边,每日帮忙打饭,很是殷勤。后来崔不同二叩关功成,就对孟沉疏离的很,更别提亲自打饭了。
“一天一个脸。”连祁云这种马屁精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崔不同只当没听见。
吃过了饭,孟沉又去向杜衷求教破境之法,杜衷却说让孟沉歇息三五日再说。
孟沉最听老人言,而且阳鱼又已黯淡,等上几日也无妨。
而后孟沉又试了试气力,这三叩关后,气力并未增长太多,倒是愈发的耐长力了。
练了一天,待到傍晚时,钱逸就来寻孟沉,一行六人先告了杜仁,便出外饮酒欢会。
都是年轻人,坐一起喝酒也无非吹牛扯皮,顺带聊一聊日后的打算。
不过孟沉却在钱逸等人聊南城事务时,得知了那白衣秀士的身份。
清水县城南贫北富,南城向来是藏污纳垢之地,林林总总十来个帮派,有的帮派是粪霸菜霸,有的只管一条巷子,反正大都有县衙或者三大姓的背景。
其中四海帮和金水帮算是大帮派。
另有个小帮派,因为堂口在竹篮巷,便起名竹篮帮,专做放贷和半掩门的生意。若有人还不上钱,就将其妻女抵到妓馆,或是干脆丢到暗门子接客。
其帮主好穿白衣,得名白衣秀士。这白衣秀士原名瞿三,是个第一境叩两关的武人,能耐并不大,但说是攀上了县衙的高典史,是以倒是混的风生水起。
孟沉也没刻意打听瞿三的事,只是记在了心里。
夜半回来后,孟沉又被杜仁拉去大堂说话。
“有人送来帖子,说要请你吃酒。”杜仁嘿嘿笑,“你猜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