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昏暗无光,月隐星稀,也辨不出是何时辰。
远处传来几声老鸹叫声,更显秋夜寂寂。
那高远已死的不能再死,孟沉缓了几口气,便上手摸尸。
摸了半天,搜到一小小丹瓶,另有十来两碎银,和几张银票。
孟沉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深沉夜色中,隐约能瞧见百步外的毕庆还在茫然哭泣。
这毕庆腹部受的伤不算重,但两腿受伤不轻,逃是逃不掉的。
但是孟沉并不想灭此人的口,乃是要借此人之口说出自己受伤之事。
而且那毕庆虽一直派人盯在杜家武馆前,但两人其实并未碰过面。孟沉的这次伏击,也未露出跟脚,是以并不担忧被窥破身份。
又歇了一歇,孟沉这才去寻到事先藏好的旧衣。
一路向西北而去,行了半里,孟沉见身上伤口的血止住了,这才又转而向东。
伤口处依旧疼痛难忍,如此慢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小河旁。
大腿和腰腹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大片血迹,擦去血迹,好似今夜未曾受损。
那阳鱼反哺孟沉,又已暗淡无光。
孟沉除下青衣长衫,下水洗去身上血污,又抓了把泥土,把身上搓了几遍。
而后将血衣沉到水下,用石头压住,孟沉这才换上旧衣,然后向东北方向行,转而来到东城门。
从牛家村老龙潭一带去往县城,是从县城的南门进,孟沉自然要避开南门的。
而且从东门进去,行不了多久,就能到西园林的住处。
此时在毕庆已经爬到了高远的尸首旁,他伤口上沾满了泥土,正趴在高远身上哭泣。
先前毕庆瞧见高远被杀后,他本是想逃的,但身上伤重,站都站不起来,是以便趴在地上装死。
没曾想那恶人也不知是耗尽了气力,还是伤太重,竟没来追索自己,而是一瘸一拐的溜了。
毕庆这才又等了两刻钟,才敢起身,艰难爬到了高远尸体处。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毕庆哭的嗓子都哑了,又愈发觉得伤痛难忍,而且四下里的老鸹声越叫越大,越叫越多,竟分外的渗人。
秋夜清冷,又兼伤重,毕庆又冷又怕,他便强撑着爬到大路上。
马匹已死,无从借力。可再想往前,却根本提不起半点力。
一直苦苦熬到天边有微光,毕庆终于瞧见远处来了人,乃是起早拾粪的老汉。
“咋了这是?”那老汉一直低着头看路,待到十来步外才瞧见路上有一具马尸,还有一个人趴在路旁。
“你过来,帮我报信……”毕庆面色苍白,无半点血色,一边冷的打摆子,一边扯起嗓子。
可那老汉怕的很,远远的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带来了一群人。
人一多自然就不怕了,可又有眼尖的发现地里还有个人,身上竟钉了一把刀。
“不要下地,不能坏了踪迹。”毕庆到底是跟过高典史的,当即出声喝止。
靠的近的还算听话,远处的人则根本没听到毕庆的话,几个胆大年轻的当即就跑去看高远的尸体,还嗷嗷嗷的叫。
毕庆也没法子,他摸出碎银扔了出去,“去城门找赵撇子,就说高公子被害了,让他速速告知高典史!”
诸人一听赵撇子,就有人知道是衙门的人,便赶紧去报。
过了三刻多钟,马匹震动,先来了七八个捕快,又过一会儿,天已大亮,又有一骑带着数人赶来。
那人身形略胖些,面色十分阴沉。
“老爷!”毕庆立即哭喊,显然来者就是高典史高望天。
高望天并未理会毕庆,他翻了下马,当即迈步往地里走,来到高远的尸体前。
这尸体也没人敢动,一众捕快更是不敢吭声。
“远儿……”高望天两眼通红,似要喷出血来,他握着拳头,单膝跪在高远身旁,轻拂那刀柄。
此刻高远趴在地上,两手抓着一把泥土,刀插在背上,只露出个刀柄,可见刀身早已穿身而过,插到了土地里。
天已大亮,清晨有风。
良久后,高望天才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远近各处都是来看热闹的农人。
一时间,他忽的想起今年六月,那严家出事的时候,也是十里八村的人携家带口的凑到严家门前,活脱脱象是赶集。
“去把毕庆抬来。”高望天道。
毕庆立即就被一群人抬到跟前,他浑身血污,面上惨白,浑身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失血太多后冷的,还是被高典史吓的。
“说说吧。”高望天语气肃杀。
毕庆也不敢隐瞒,当即一边哭,一边讲,把昨晚遭伏之事都说了个明白。
“你是说凶人身穿青色长衫,不知年龄,约莫是个年轻人。力气很大,手很稳。可看清了他用刀的身法?”高望天问。
江湖上各家各派,都有传承,有些人一出手,就能被经验老到的看破来历,是以高典史有此问。
“夜里看不清,不过初时他好似是被公子压制住了,后来以伤换伤,才伤了公子。”毕庆道。
“凶人伤了何处?重不重?”高望天问。
“凶人的左腿被公子一刀刺中,左手抓公子刀时,也被划伤了。左肋下腰腹被我刺了一刀,这伤是最重的。”毕庆道。
高望天不再问,而是看向了一个捕头。
那捕头立即俯身,低声道:“大人,咱们沿着血迹往西南追了半里地,上了一条小路,就再没血迹了。兄弟们在四周又查了两遍,再没发现血迹,脚步印也断了,也没找到车辙印、马蹄印。那凶人可能做了什么布置,咱一时想不明白。或是有人接应。”
“有人接应?”高望天冷冷一笑,“既然有人接应,为何不杀了毕庆这个废物?”
没人敢吭声。
“你怎么看?”高望天看向一个年老捕头。
“公子虽是二叩关,可刀法娴熟,既然能压住对方,那凶手应只是第一境的武人,没甚过人能耐。”那老捕头做出了推断,“估摸着,那凶徒之所以伏击杀人,大概也知道他不如公子。至于是仇杀还是为财,那就不好说了。”
高望天看向毕庆,问道:“昨晚远儿带了多少财物?”
毕庆是高远的贴身长随,这些自然清楚,他立即道:“昨日公子在飞云楼宴请严公子,带了六张百两的银票,剩下五张,散碎银子不知。还有……昨晚严公子送了公子一丸血气丹。”
高望天皱眉,又问:“远儿最近可招惹过什么人?可有结下什么仇人?”
“这个……”毕庆吞吞吐吐,待见高望天面色不善,就道:“公子向来和善,没得罪过什么人。就是……就是有几个人还不上赌资,公子关了他们的妻女抵押,不过这都是白衣秀士做的,公子根本没露。”
这话说的轻飘飘,可一众捕快听在耳中,便知道是逼良为娼的戏码。
“慈母多败儿!”
高望天自然也明白,他沉吟片刻,便道:“张千、李万,你们带人把各个镇子上的药店、医馆查问一遍,若是有人求购金疮药,或是止血止痛一类的药草,一定让他们上报。再查一查最近一个月有无人采买过这些药物!客栈新客也得查!”
“是!”张李两捕头得了令,点上几个人,立即就走。
“杨宝,韦彬,你们带人把四周十里之内再走上几遍。通报各村里正、乡老,若是有村民见过生人,或是村中有人不出门、行怪事,需得赶紧报上来!”高望天道。
“得令!”韦杨两捕头领了命令,也点上几个人就走。
“薛盛,董扬,凶手身上的伤口遮掩不住,怕是不会进城,却也不能不防灯下黑。你们带人去城里走一趟,各个医馆、药局都要问到,再去查一查城中学过武的人,仔细辨一辨身上是否有伤,是否有异。另外让南城的几个帮派查查自个,问一问有无见过生人,有无人买凶作案。尤其是白衣秀士瞿三,他跟远儿走的最近,让他来一趟。”高望天下了第三个命令。
“是!”薛董两捕头点上几个人,立即回城。
一时间,捕快们散去了大半。
高望天叹了口气,又跪坐下来,看着高远的尸身。
没过一会儿,县衙的仵作终于来了,他先是一礼,然后上前查看,待瞧见了高远的惨状,就讶异道:“这咋跟示威似泄愤的。”
仵作仔细看了看那刀柄,道:“这刀瞧着有些眼熟。”
他让人把高远扶起来,而后拔出了刀,就见刀柄下刻了个单字,乃是一“豹”字。
“严豹的刀一直没找到,没想到……”仵作大惊失色。
高望天把那刀拿到手中查看,但见刀刃上多有缺口,显然是昨日对阵之际受了损,不过依旧能看出刀锋新近磨过。
“大人,这莫不是冲着严家去的?咱公子是遭了不白之冤?”仵作道。
高望天也不多言,当即驾马往严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