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来，天竟有些阴了。
三人喝了碗面汤，青鱼煮了俩鸡蛋，烙了几个饼子，带上新打的枣子和昨天剪好的黄纸，还有孟沉送的点心，这便出发。
老陈头骑在驴上，青鱼牵着驴，孟沉背着包袱，向东南行了个把时辰，便来到了渡口。
青鱼不是大泽乡人，乃是良水乡船户出身，一向在芦花荡打鱼为生，是故此行需得坐船。
渡口前停了艏渡船，好几个人正在交钱登船。
“哥，你看！有个光头和尚！”青鱼眼尖，她指着船上的一个和尚。
那和尚似乎听到了青鱼的话，就赶紧扭过来头，朝着孟沉三人合十行礼，脸上还做出慈祥和善的笑容。
只是这和尚实在邋塌，布鞋露了脚指头，锱衣虽没补丁，可是许久没洗了，沾了许多油污，脸上也不太干净。
“要不咱坐下一趟吧？和尚上了船，可没好兆头呀！”青鱼见那和尚瞧她，她就压低了声音。
那和尚果然听不到了，闭上了眼开始念经。
孟沉好奇问：“这有啥说法？”
“和尚是空门，咱们出门打鱼怎么能打空呢？”青鱼补充道，“我爹教我的。”
你爹也没教你什么好东西！孟沉一时无语。
“你爹还不让你上新船呢！”老陈头骑在驴上，抬脚踢了脚孟沉的屁股，道：“你咋不说他名字里还有个沉字呢？空船可比沉船要好吧？”
果然，这句一说，平时活泼多话的青鱼立时被噎住了，竟辩驳不得。
这时那艄公也看到了老陈头，就赶紧过来，口中喊着老叔。
老陈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老寿星，兼之德行又不差，人面广的很。
“给什么钱呀，自家孩子坐趟船，哪能收你老叔的钱？”那艄公谦让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了钱。
孟沉和青鱼登了船，青鱼就一个劲儿的朝老陈头挥手，让他回去别忘了喂鸡。
这渡船不大，满满当当的挤了十来个人。
那和尚见孟沉没地方坐，就缩了缩身子，还往旁边挤了挤。
孟沉朝和尚点头，示意感谢，便拉着青鱼坐下。
“阿弥陀佛。”这和尚和善的很，但凡谁看他，他就合十行礼。
青鱼旁边坐了个抱孩子的妇人，青鱼摸出几个枣子给孩子吃。
孟沉挨着和尚坐，有心想聊两句，却见那和尚低着头捉虱子，就也不敢说什么了。
行没多时，前面出现一摊子密集的芦苇，
又过一会儿，船忽的一晃，就听艄公喊道：“好汉饶命！”
原来芦苇中钻出一艏乌篷船，上面站了六七个汉子，其中一人拿着勾杆，勾住了渡船。
很快，船首船尾各有一人登了船，手上拿着钢刀，面相凶恶的很。
这必然是拦路的水匪无疑了。
渡船中一时乱了起来，孩子哭，妇人叫，那和尚更是吓得也虱子也不捉了，只是埋首念经。
“爷爷是水泊里的好汉，只求财，不要命！”船首的水匪光着膀子，摸出个碗，“自己乖乖交出来，免得大爷亲自动手！”
那和尚就排在第一个，他却把头埋的更低了，不掏钱也不回话。
“怎么还有个秃驴？真不是好兆头，老子可不想走空！奶奶的，还不够晦气的！”那水匪瞧见了和尚，竟跟青鱼的想法一样，当即一巴掌打在光头上，没好气道：“你有没有钱？”
那和尚被打了一巴掌也不敢生气，不过到底是抬起了头，苦道：“大爷，小僧真没钱。”
“我瞧你也不象有钱的货！”那水匪又拍了拍光头，“别的和尚都满脑肥肠，你瞧瞧你！得多跟老和尚学学骗人的法子！”
“是是是，大爷说的是。”和尚立即顺着说。
那水匪果然不再为难和尚，只是一脚把和尚踹翻，把那破碗伸到了孟沉跟前。
对方人多，兼之又在水上，自己还要顾着青鱼，孟沉没打算跟对方硬碰硬，反正来时就带了百来文钱，就干脆摸出钱，丢到了那碗里。
“包袱里是啥？”水匪喝问。
孟沉打开包袱一角，露出黄纸和枣子，道：“上坟用的。”
那水匪不再问，还越过了青鱼，把碗递到了一个抖的最厉害的人跟前。
钱带的越多，就越怕，就越抖。
“快拿出来！”水匪吼了一声，把亮晃晃的刀逼到那人脖子上。
果然，那人从身上摸出了两枚银锭。
那水匪得了银子，这才又依次收钱。许是水匪们知道乘船的都是寻常农人，油水本就不多，并未没多为难，匆匆收了钱后就下了船。
水匪一走，乘客放下了心，却又不免的骂了起来。
尤其是那失了两锭银子的人骂的最恨，却又不敢大声，只能咬牙切齿。
“以前这些个人还只是收些鱼获，现在咋就开始抢钱了？这世道！”有人感叹。
“我早说和尚不能上船，老蒯你非贪这几文钱！空门空门，大家都空了！”有人埋怨艄公。
“哥，我说的准吧？”青鱼凑到孟沉耳朵边，还补了一句，“我爹就常听我娘的。”
“也怨不得别人。”孟沉没觉得是和尚的错，他也知道青鱼不是怨和尚，而是借题发挥，扯些没来由的怪话。
船里的人哭骂声一片，最后全都看向了没交钱的和尚。
大家不怕被贼劫，可就怕贼不公。整船的人，只有那和尚没给钱！
“阿弥陀佛，看来小僧真的做错了。”那和尚当真要被看杀了，他两手合十，最后叹了口气，竟迈步而出，跳下了船。
可人离了船，船却纹丝未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再看那和尚，却见人家没落入水中，而是脚点水面，朝那远去的匪船而去。
那匪船已隔了百来步，但和尚却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水面上几个起落，就已落到了水匪的乌篷船上。
乌篷船上凭空多了个人，亦是没晃动半分。
这哪里是什么邋塌和尚，分明是个高手！
孟沉目定口呆，一众乘客也被吓住了。
可诸人本以为那和尚是要行侠仗义，为诸人取回被抢的银钱时，却见那和尚在水匪的船上跪了下来。
“阿弥陀佛，方才施主问小僧有没有钱，小僧本是有的，却打了诳语，在众施主跟前撒了大谎。”和尚跪在甲板上，咚咚的磕头，“小僧鞋里藏了三钱银子，本想着换身新衣，这已然犯了贪念。”
和尚脱下左脚的破鞋，倒出了一粒碎银，塞到匪首手中，又磕了三个头，再穿上露了脚趾的破鞋，转身跳下了船，依旧如同飞仙一般，凌空踏水，复又回到了渡船之上。
这和尚离开水匪的乌篷船时，乌篷船没动一下。回到渡船时，渡船也没晃半分。
“阿弥陀佛。”这和尚朝着孟沉等乘客行礼，道：“百年修得同船渡。贫僧也交了钱，与诸位施主算是共患难了。”
他之前自称“小僧”，如今给水匪交了钱，自然而然的就自称“贫僧”了。
渡船上的人全都目定口呆，那乌篷船上的几个水匪也茫然无措。
岸边浅水处的荻花摇曳，其中传来野鸭的求欢之声。
船上无人出声，唯有那和尚低声念经不停，好似在给野鸭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