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早就听杜仁说江湖上多有性情怪异之辈,好行特立独行之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青鱼也吓得不轻,她先前在岸上说过和尚的坏话,这会儿一声不敢吭,只往孟沉肩上蹭。
孟沉见她害怕,就搂住她的肩。
渡船行了半个来时辰,在东岸的一处渡口停了。
一众人没人敢动,只待那和尚先行下了船,走远之后,这才争先恐后下了船,随既四散而走。
孟沉脚踩在地上,心里总算踏实了下来。
天还早,二人干脆就在渡口歇了一会儿再出发。
“那个和尚咋踩着水过河的?咋跟神仙一样?”青鱼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我也不知道。”孟沉只是瞧见了武道的台阶而已,连武道的门径都没窥到。
是以只知道那和尚很高,但到底有多高却又不太明了。
两人沿着水路往前,又行了半个来时辰,就见远处有一小山,不过十来丈高,上面光秃秃的。
这山没个正经名字,因其形似馒头,附近的鱼户都称其为馒头山。
沿着小路往前,经过一段碎石路,来到馒头山下,便见一青石碑,上面胡乱刻了文本,碑下散落了不少酒坛和纸钱纸灰。
可就在那石碑不远处,有个锱衣和尚正盘膝而坐,似在念着什么经文。
那和尚正是先前同乘之人!
“两位既是祭祀先人,贫僧不敢打搅。”和尚出了声。
孟沉闻言走上前,朝着和尚抱拳行了一礼,那和尚也不站起身,只微笑着点头回礼。
这和尚衣衫脏破,脸上还不太干净,没半点高僧的样子,偏还喜欢做出慈爱祥和的笑容,着实不伦不类。
要不是见这和尚显露过能耐,孟沉绝想不到此人身负绝技。
“去吧。”孟沉拉着青鱼来到碑前,站在了青鱼和那和尚之间。
青鱼当即跪坐在碑前,解开包袱,先取了两张黄纸放枣子和点心,然后又捡了个石头压住纸钱。
“爹,娘,青鱼来看你们了!”青鱼吹燃了火折子,点燃纸钱,磕了几个头,嘴里又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念叨些啥。
“阿弥陀佛。”那和尚一直在看着青鱼忙活,此刻见纸钱烧了起来,就站起身来,两手合十,面上显出慈悲之色。
上午已过半,远处清风挟来芦叶清香,只是把飨养先人的纸火吹的也飘忽不定了。
过了一会儿,眼见纸钱快要烧完了,青鱼就对着孟沉招手,“哥,你也来磕个头吧。”
这跟我又没亲没故的。孟沉本不愿去,可见青鱼期待的很,就不愿扫她的兴,便上前磕了个头。
青鱼满意的很,又跪坐在碑前,叽里咕噜的小声念叨起来。
“世人皆苦。”这和尚再没了踏水时的从容,面上反而有了几分悲苦,嘴里又念了经文。
孟沉细心去听,能听出什么拔一切业障,什么诸恶业,应是超度之类的经文。
过了片刻,见和尚念完,孟沉就又抱拳一礼,道:“不知大师竟是来此超度亡魂的,失礼失礼。”
“冤魂难度,贫僧只是做些微末小事罢了。”那和尚语气淡淡。
这碑是为前年被大水卷走的人而立,也算是天地之威下的冤魂了。
“敢请教大师尊号。”孟沉问。
“贫僧不戒,不敢称尊。”和尚露了名姓,但没有佛家唯我独尊的气势。
“大师在何处宝刹静修?”孟沉又打听人家的来历。
“贫僧自域外而来,未在此地挂单。”和尚歪着光头看孟沉,道:“施主,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不用罗里吧嗦的客套。”
“……”孟沉确实有些事想问,尤其是在见识了这和尚踏水凌波的能耐后,就更想请教请教了。
自打孟沉入了武道后,阳鱼便既点亮,可如何点亮阴鱼,却百思不得其解。
孟沉就想着武道之外,指不定还有一条修行的路子。
因为这世上确实一直有神仙妖怪的传说,只是没见过罢了。
而且清水县少有高人,孟沉更没跟高人交游过,温纳图万师甚少谈武道之外的事,至于杜仁更别提了,只会在夜里讲女人。
此时眼见高人在侧,孟沉就想求得一解。
“大师,信男在清水县城学武,自问不如大师之万一,可向道之心勉强还算坚定。”孟沉一张嘴就自称善男信女,他老老实实的抱拳请教,“信男请问,这武道之外,是否还有另外的修行之道?”
“有的施主,有的。”不戒和尚点点头,指了指天,道:“武道之外,便是玄修了。”
“玄修……”孟沉皱眉沉思,问道:“仙道?”
“哪里有什么仙道?”不戒和尚摇了摇大光头,“玄修也就能多活上几年罢了,称不上仙道。”
“为何少见玄修之人?”孟沉又问。
“如今之世,乃是末法之世,修玄之人比以前少了许多。虞国崇武,抛头露面的玄修之人就更少了。”不戒和尚道。
沉吟了一会儿,孟沉见不戒和尚没有不耐之色,就道:“大师,这武道与玄修,两者孰强孰弱?”
“这却不好比了。道分阴阳,相生相克。”不戒和尚随口应付道:“其实不论修武,还是修玄,两者走的越远,便越是有相类之处。”
孟沉听不太懂,但求道之心甚坚,就问:“大师,贵宝刹中可有修玄大德?”
“自然是有的。”不戒道。
“大师,贵宝刹还要和尚么?”孟沉再问。
“……”不戒和尚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下巴,斜了些身子,看向青鱼,道:“女施主,你的好哥哥想当和尚!空门的和尚!”
青鱼本在碑前跪着虔诚念叨呢,听了这话就立即起了身,她赶紧拉住孟沉袖子,忙慌道:“哥,你别是着了魔吧?你当了和尚,你家可就没后了呀!”
这和尚怎么这么坏?孟沉被对方的驱虎吞狼之计弄的手忙脚乱。
“你放心,我不当和尚。”孟沉揉了揉眉心,再问道:“大师,若是信男想要参玄,不知该去何处访问名师?”
“道祖摘星讲道之地,如今称为太一观的就是。”不戒微微一笑,道:“当然别处也有,但要看缘法的。若有缘,唾手可得;若无缘,好比至宝在前,凡人不识,那也无可奈何啊。”
哪到底啥是缘法?啥是至宝?孟沉就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有能耐了,但凡遇到这种说话云里雾里的和尚,那必然见一个打一个。
“大师教我。”孟沉十分诚恳。
不戒和尚摇摇头,道:“施主已入武道,却学不得玄法了。知与不知,也没甚分别。若是日后修武有成,自然有人与你分说。”
“这是为何?”孟沉疑惑。
“修武是向内取,修玄是向外求。两者不可兼得。”不戒和尚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前是能兼修的,只不过道祖他老人家分割阴阳后,就没法子同修了。即便想要兼修,也极艰难,大概是成不了的。”
听了这分割阴阳的话语,孟沉就愈发的笃定,想要点亮阴鱼,就得修玄!
只是这和尚说二者不可兼修,而自己有阴阳鱼图,却不知能否调和阴阳,法武双修呢?
“大师,咋样才能学成跟你一样踩水过河的本领?”青鱼见孟沉不当和尚了,就放下了心,她这会儿见不戒和尚是个和气人,就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又问:“是不是得去府城?得去神京?”
“那倒不必。五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舍近求远?”不戒和尚笑道。
这是说清水县就有高人?说的是严龙?还是有比严龙更高的人?
孟沉也不懂,还要再请教,那不戒和尚却抬了抬手。
“天已入秋,荻花瑟瑟。”不戒和尚两手合十,道:“两位既已告慰了先人,还请暂离,贫僧要超度冤魂了。”
孟沉才知道这和尚愿意跟自己扯这么久,竟是在等青鱼。
“若是还想再问,也无不可。只是——”不戒和尚面有慈悲,他又打量了下孟沉和青鱼,然后道:“两位施主,钱可通神,可有那阿堵物?”
刚还仙风道骨,和蔼可亲,这会儿就谈钱了?你这么高本领,哪儿弄不到钱?孟沉和青鱼目定口呆。
“没有。”孟沉的钱都给水匪了。
“没钱那你拜个屁的佛啊!”不戒两手也不合十了,不耐烦的摆手,“走走走!赶紧走!”
孟沉也不敢纠缠,抱拳一礼,拉着青鱼赶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