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傍晚,天犹热,夕阳霞光洒在阶下。
那两个捕快站在霞光上,面目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一众学徒围了过来,窃窃私语者少,大多都在审视孟沉和两个捕快。
武馆大门敞开,沿街的百姓探头来看,其中还有几个穿练功服的,想来是凑热闹的同行。
这两个捕快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此刻见一众学徒围了上来,不由得有些发慌。他俩虽是官面人物,可本领着实一般,也只是入了第一境罢了。
杜衷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铁青着脸,再没往日的温和慈善,只抱了抱拳,道:“薛捕头,董捕头,两位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这可不敢当。”那薛捕头抱拳回了一礼,道:“杜老师,咱可不是冲着你来的,是来追索嫌犯孟沉的。”
“原来是缉捕嫌犯。”杜衷笑了,道:“老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这点微末本领被行家看穿了,要来踢馆了呢。”
这话一出,那一直不吭声的董捕头脸色变了变,他转过头,想看人群中的高远,可高远并不与他对视。
还是那薛捕头老道,他赶紧又是拱手一礼,“杜老师,你要是微末本领,那我们就更别说了!去年杜老师开馆,连正心拳馆都送来了贺礼,在下可亲眼瞧见了的!”
杜衷摆摆手,似有不耐,“不知我家这学徒犯了什么罪过?”
那薛捕头见杜衷不悦,面上就更恭谨了,他知道杜衷以前做过镖师,还与工房的李吏目相熟,而且还是第二境的武人。
这第二境看似不高,可大多武人一辈子都在第一境打转,能到第二境就不差了,更别说这杜衷已经第二境叩三关了,与高典史不分上下。
这个境界在整个清水县,算不得最高,却也绝不低,就算不开武馆,也能吃香喝辣。当然,比之严龙那般人物,自然远远不如,可在这一县之地,不论黑白两道,都是吃得开的。
薛捕头也是叩了关的武人,让他欺负个寻常百姓,那自然手拿把掐,可对上真有能耐的,他也犯怵,毕竟都是混口饭吃的,宁交友不结怨。
侧头看了眼在人群中的高远,薛捕头忍住头疼,他到底是在高典史座下讨生活的,就和气笑道:“杜老师,咱是怀疑孟沉害了严家三郎严豹。”
杜衷闻言不由皱眉。
杜仁却已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严虎严豹死在同一晚,那严虎被削了脑袋,几个随身的衙役也全被打翻,可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瞧见。薛捕头,我记得你也是叩开两关的人,是见过世面的,那刺客的能耐怕是还在我爹之上!你这会儿说,是这个农家子所为?”
薛捕头赶忙道:“高典史说,这杀害严虎的人,与杀害严豹的人,很可能不是同一人。指不定是别的仇家杀的严豹。”
孟沉站在杜仁身旁,听了这话后,就觉得这高典史是有能耐的。
但杜仁并不认同,他笑道:“严家的仇家可还真多,刺杀严虎严豹这兄弟俩的仇人竟还能凑在同一晚出手!”
薛捕头尴尬一笑,“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那你有何凭据说是我家的弟子做的?”杜仁又问。
“事发前五六天,这孟沉与严豹起过争执。”薛捕头道。
“因何起了争执?”杜仁又问。
“这个……”薛捕头打了个哈哈,待见杜衷面上不善后,才接着道:“是严豹把孟沉欠他的六亩地收回了。”
“欠?”杜衷也忍不住笑了,“我懂了,强抢了六亩地。”
杜衷看向孟沉,问道:“你把这件事的缘由经过讲来。”
这也没啥好讲的,孟沉当即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杜仁听完后,笑道:“这不就是严虎严豹兄弟俩合谋欺负弱小,强抢了人家仅剩的六亩地,想逼着人家当佃农!”
薛捕头无奈一笑,道:“借据文书都有,这也算不上抢。”
“那也不能就认定孟沉是凶手吧?”杜仁摇摇头,他打量了一番孟沉,又看向薛捕头,道:“严家从前只有五六十亩地,现今三四千亩了吧?大泽乡左近一带,与严家因田产生怨的,没五百家,也有三百家,难不成个个都是嫌犯?”
“这不是挨个查过来了么?”薛捕头赔笑,“再说,连地都没了的农家子,怎么有钱来学武?”
杜家父子和一众学徒看向了孟沉。
孟沉看着那薛捕头,道:“我是向邻家借了二十两,里正是见证。”
“啥邻居这么好?敢借你二十两?”杜仁都忍不住好奇了。
孟沉只能把老陈头借钱的情况说了说,却没提若是还不上就要回去种地养青鱼的事。
待孟沉简单说完,杜衷看向薛捕头,道:“薛捕头既然来查问,想必已经在牛家村打听过了。借贷之事是否属实?”
“是有这么个事。”那薛捕头呵呵一笑,抱了抱拳,道:“不过咱们出来办案,还是得翻查翻查孟沉的所带之物。”
杜衷背着手,面上愈发阴沉,最后还是朝杜仁点点头。
“请吧!”杜仁迈步,来到孟沉的寝舍,那薛董两捕快跟了去。
很快,薛捕头拿着一包袱出来,当着诸人的面打开,只见其中有一双草鞋,一套旧麻衣,六两碎银,和十几个铜板。
“我记得贵馆束修是十两,孟沉只有二十两,怎身上还有六两?”薛捕头问。
“他是李向生荐来的,由李向生担保,我准他暂交七成的银子。怎么?可要来翻一翻我家的帐簿?”杜仁冷冷道。
那薛捕头闻听李向生之名,面色又是一变,挤出笑道:“不敢。这孟沉大概是清白的了。”
说到这儿,薛捕头往后看了一眼高远,然后话锋一转,道:“不过总归得带回去查问查问。若真是清白的,咱也不会冤枉好人,三五日就放出来了。”
被抓进去审个三五日,人就算不死,也得脱成皮。
孟沉不发一言,他深知薛董两捕快根本没查出什么,只不过借了严豹之死的由头,来找自己的麻烦罢了。
这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天塌了一样的大麻烦,却只不过是典史之子的小小任性。
孟沉杀严豹之后,自认已走出了田亩之间的牢笼,可这世上的牢笼一个接一个,而自己却还未站稳,拳头还不够硬。
天渐渐黑了下来,傍晚的霞光浅淡,快要被夜色遮盖。
孟沉并不言语,杜衷和杜仁面无表情,也不发一言。
果然,就在薛捕头走上前一步时,那高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薛捕头,既是缉拿人犯,可有缉捕文书?”高远好奇问。
“来的匆忙,明日补上。”薛捕头面上严肃,道:“公子,这种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什么叫我不要掺和的好?”高远皱眉,手背在身后,道:“孟沉是我同门师弟,他有了难处,我正该出手帮忙。你们既然没有文书,那人就不能带走。”
“这……”薛捕头面露难色。
“李吏目能担保他来武馆,我就能担保他是清白之身。”高远也知道若真把孟沉带走,那就把杜家父子和李向生得罪狠了,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银锭,塞到了薛捕头手中,道:“薛捕头,董捕头,还请你们回去好好再查一查,我相信孟师弟是清白的。若是他真的犯了案,那不妨连我也抓紧去,我绝无二话!”
“公子高义!”薛捕头收了钱,还把孟沉的那六两银子也一起收了。
高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那薛捕头就果然不再追究了。
“许是误会,咱们回去再查访查访。”薛捕头又看向孟沉,厉声道:“若非有高公子为你作保,早把你押进了牢子!”说完,又朝着杜衷拱手一礼,“打扰杜老师了,告辞。”
“杜仁,去送送两位。”杜衷语声淡淡,好似并不放在心上。
“请吧。”杜仁语气有些懒。
武馆大门敞开,围了不少来看热闹的,有街坊邻居,还有武行的同行。
“杜仁,听说你杀严虎的事发了?”有人笑着问。
“我看是他勾了严虎的未亡……”又有人打趣,却立即被捂住了嘴。
“滚滚滚!”杜仁没好气的很,他看了看大门上的脚印,却也没擦,只是把大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的很,一众学徒也没人说话。
“都散了!都散了!”杜仁语气不耐烦的很,他俩骼膊往前挥,象是在赶小鸡崽。
回到大堂,杜仁喝了口凉茶,又给杜衷倒了一杯。
“师弟,以后有我护着你,他们断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高远笑着朝孟沉点点头,又看向杜衷父子。
却见一向对自己温和慈祥的杜师面无表情,冷漠之极。
而那素来没架子的师兄则摸着下巴,同样眼神冷冽。
“杜师,听说严老爷的长孙会来了,他也学武,咱们有空去……”高远话还没说完,就见杜衷抬起手打断。
“在下不敢称师。”杜衷按着茶盏,语气淡漠之极,“今日还要多谢高公子转寰,否则我这小小百姓,可万万是不敢与官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