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了下来。
杜仁点上了油灯,又细心的剪了灯芯。
高远茫然立在当场,见杜师再未看他一眼,便赶紧看向杜仁,道:“师兄,我怎么得罪杜师了?”
“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杜仁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着道:“不过高公子,说句实在话,你们年纪小,火性大,天天在一个院子里难免有不和气的地方。你又是高典史之子,向来霸道惯了,你若是在武馆里打他一顿,那也不算什么大事。若是等他出了武馆,敲他闷棍,那我杜家也管不着。”
杜仁抬起头,昏黄烛光映在他脸上,“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仗着自己身份,引了官家人物来我家闹事!”
高远一脸的委屈,道:“师兄,真不是我指使的!再说了,捕快是冲着孟沉来的,又不是冲着咱武馆来的。”
“可他们踢的是我杜家武馆的大门!”一向和善待人的杜衷语气冷了下来。
高远一时无言。
杜仁拿着小剪刀挑拨灯芯,道:“高公子,你爹是典史,你常见的是官场上的人物,我家这武馆虽也得交好官府的人,可我们到底是江湖人。”
“去年开馆,清水县各家武行都来我家祝贺。同行能认可我家,是我爹连打了四场才换来的,是靠着里子硬,才博来的这面子!如今开了馆,收了学徒,没想到竟被人踢了大门,还是自家弟子引来的!”
杜仁看向高远,道:“同门之间闹个脾气本不是大事,哪怕趁着半夜打一架也不算什么。练武之人嘛,脾气暴躁些也是寻常。可我杜家不想看到交了钱进来学艺的人,时不时就要被莫须有的罪名缉拿。我家也不想日夜操心官府的人会不会拿着一张缉捕文书来抓人!”
“师兄,这是误会,以后……”高远终于明白了过来,他还想解释,却被杜衷打断。
“年初高典史让你来我杜家学艺,说令堂太过溺爱你,家里没法学武。又说清水县几家武馆中,只有我通背拳杜衷见识多。”杜衷语气依旧淡漠,“这实在高看我了。高典史虽与我境界相同,见识却胜我十倍。我是万万比不过高典史的,也只能糊弄些不懂行的孩子,混口饭吃罢了。”
杜衷摆摆手,道:“在下惹不起高典史,也巴结不起。高公子请吧,小庙容不下大佛。”
说完这些,杜衷又道:“杜仁,去把高公子交的学费都取来。”
“是!”杜仁立即去了后院,转眼就提了一袋子银两过来,“年初你来时一口气交了两百两,还有方才你送给薛捕头的银子,权且算五十两。这是二百五十两现银,只多不少。”
杜仁双手奉上,待见高远不接,就硬塞到了高远怀里。
高远捧着银子,两眼无神,沉默许久,才抬起头看向杜衷,道:“杜师,何必这样绝情?您觉得我落了武馆的面子,您老人家不管是打,还是骂,我都受了。何必这样绝情?若是我爹知道了,他……”
“你不用拿你爹来压我。老夫在清水县待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过江龙没见过?可没听说谁能把清水县的天给遮住了。”杜衷背过身去,“记住了,是你先不守规矩的。”
“请吧。”杜仁伸手赶人。
高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已近中旬,月亮却浅浅淡淡,夜风中带着几分清凉之意。
杜仁叹了口气,见孟沉还捧着草鞋和旧衣,就拍了拍孟沉的肩膀,道:“放寝舍去吧,再去洗洗身子。”
等孟沉离开,大堂只剩下杜家父子二人。
这时没了外人,杜衷终于忍不住了,无奈道:“本想着交好高典史,没想到一地鸡毛!”
“我早就说了,高远平日人五人六,弄的跟个谦谦公子一样,其实是个草包!他能破两关,那都是咱家的药好,都是药堆出来的!论天资,别说跟那个祁云比了,大概连孟沉都不如!”杜仁倒是看的很开,却还是骂了一句,“本以为只是个草包,没想到还是个愣头青!”
“多说无益,反正人都赶走了。”杜衷摆摆手,“区区一个典史,他要是来硬的,那就看看是他过江龙厉害,还是咱坐地虎稳当!他要是不吭声,咱也不必去跟他正面对上!”
“那姓孟的咋办?他是我大哥荐来的。”杜仁问。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杜衷没好气,“能让同村八十来岁非亲非故的老头心甘情愿掏出二十两银子供他学武,能是什么良善人?根本就是个吃绝户的!我刚瞧他样子,他分明早就看出是高远在针对他,也瞧出咱俩不会让姓薛的带走他!别看他平时话不多,其实精着呢!”
“那把他也赶走?”杜仁问。
“前脚赶走高远,后脚赶走他,别人还真以为我怕了高望天呢!”杜衷面上没了往日的慈和,道:“让他再待两个月,到时候找个借口撵走!”
“可他没钱交学费了呀!”杜仁是武馆的大管家,掌管钱财之事,“他剩的六两银子被抢走了,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
“那就不要钱,养他两个月又何妨?”杜衷不耐烦道。
“成!”杜仁立即赞同,“他叩开第一关,该准备叩第二关了,得三日一药一浴。咱家帐上就剩下百多两了,也没必要再给他丹丸药浴。干脆不给他了,让他干练!过上俩月,撵他卷铺盖走人,也算给大哥一个交代了。”
杜衷沉吟了一会儿,道:“不妥。”
“咋不妥?”杜仁疑惑问。
“我教你一个道理,不管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尽心尽力的去做。”杜衷手指点了点桌子,接着道:“为何有些人明明是施恩,却施出个仇敌来?你想想,咱留他在武馆,别人都是三日一药一浴,偏他没有,他怎么想?别人怎么议论?”
杜衷很是郑重,“咱既然打算不收钱教他东西,那干脆送佛送到西。这三日的一药一浴也别缺他,反正不花几个钱,权当丢了!”
“是这个道理。”杜仁若有所悟,却又感叹道:“咱明明是开门赚钱的,今天却一下子亏进去这么多!”
“我教你多少遍了,这武馆是细水长流的营生,发不了大财。”杜衷语重心长,“你要记住这个道理,别整天盯着那几两银子。以后不管谁来学艺,莫管是穷是富,也不管天资好坏,你就算心里嫌贫爱富,也别露出来。要知道,这些人不管能不能学成,总归是喊你一声师兄,喊我一声师父的。一百个人里要是能出一个头面人物,这就是你的人情人脉。要是走了大运,咱武馆能出个严龙一样的人物,那你指不定能鸟随鸾凤了!”
“是。”杜仁立即应了,又问道:“咱既然养那孟沉,要是他这两个月内叩开了第二关,还赶他走么?”
“他用了两个月才叩开第一关,再给他俩月就能叩开第二关?”杜衷直接道:“若他真有这能耐,我花钱养着他!他要是更能耐,能叩开第三关,以后这武馆就改姓孟,你也别想着接手了!”
杜衷站起身来,往后院走,还气呼呼道:“二叩关三叩关要能这么容易,那天底下就都是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