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尚早,日头刚刚升起。
总计十一个人上了木桩,有几人还光着膀子。
过了半个时辰,便陆续摔落四人。
这几个人要么是新来没几天的,要么就是还未破关的,本就是凑个热闹,输赢也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已到了早饭的时间。
温纳图万仁也是闲极无聊,让没参与比试的人端了饭碗馒头,一边看着诸人扎马步,一边吃饭,还不时指指点点。
“扎马步最重要的就是心要静!所谓美人舞于左而裆不动,就是这个道理了。”杜仁吧唧着嘴说道。
“我不行了!”一个少年受不了了,从木桩上跳了下来。
“以后娶了婆娘,可别这样说!”杜仁哈哈怪笑,引得众学徒也跟着笑,倒是又让两个少年从木桩上跌了下来。
日光流转,逐渐灼热,慢慢的一个接一个的学徒掉下了木桩。
转眼已过了两个多时辰,日头来到了正头顶,场上祁云也撑不住,从木桩上掉了下来。
“我还是得练啊!”祁云揉着腿,感叹一声,他背朝着高远,使劲儿的朝着孟沉眨眼睛,示意差不多得了。
而此时此刻,孟沉几已到了崩溃边缘,两腿沉重无比,好似挂着千斤重锤。
午间的日光格外的刺眼,额上的汗水汇聚,刺进了双目之中。
孟沉两眼模糊,通过汗水,终于看到祁云在朝自己眨眼睛,好似想说什么又不方便说。
两人因着是同一日进武馆,又是同乡的关系,初时互相鼓励,给彼此按摩放松,没几天就相处成了极好的朋友。
后来两人又与龚自明结成一伙,虽说祁云攀了高枝,还跟龚自明闹翻了,可祁云一直当孟沉是同乡好友,孟沉也把祁云当成好伙伴。
此时此刻,孟沉终于想了起来,祁云在提醒自己该认输了。
孟沉本就力竭,已然快撑不住了,不想认输也不成。再说了,一叩关的输给二叩关的并不丢人。
环顾四周,只见场上除了自己外,只有高远和另一个一叩关的少年。
“得个第三也不算差了。”
这般想着,孟沉使劲儿甩了甩头,把眼中的汗水甩开,看向了对面的高远。
却见那高远双足立在木桩之上,马步依旧扎的稳当,面上虽有汗水,却又有不屑的讥笑,好似在说:你拼尽全力到达的地方也不过是我随意迈一步就能到的地方,不论是扎马步,还是日后的前程。
汗水又复凝聚,在孟沉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最后又钻入了眼角。
眼睛再也睁不开了,两腿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孟沉身形摇晃,心中更是静不下来。
一时间,脑子里晃来晃去的现出各种杂思,一会儿是麦收时捡到的野鸡蛋,一会儿是骑驴去赶集的老陈头,一会儿在核桃树下纳鞋底的青鱼,一会儿是夜半时还在扎马步的龚自明,一会儿是电闪下惊骇的严豹,一会儿是暴雨中难辨东西的漆黑深夜。
终于,孟沉看到了那个拿着镰刀,生出无尽杀心的自己。
闭上双眼,两腿沉重的象是挂了几百上千个严豹,孟沉已然到了崩溃边缘。
咬着牙又硬撑了一会儿,孟沉忽的觉出有些不同,那阴阳双鱼图竟又有了变化。
本来昨日点亮的阳鱼,在缓缓变暗,好似生机被缓缓剥夺。而自己却立即静下了心,两腿虽还沉重刺痛依旧,但却舒缓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阳鱼终于与阴鱼一样,变得暗淡无光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孟沉双腿的沉重刺痛之感又来,且这一次如同汹涌江水一般,比先前更为沉重,更为刺痛。
孟沉咬牙坚持,再熬了不知多久,忽的觉出身体之中好象有了变动,血肉微颤,似剥离了自身;筋骨微震,似要在血肉中洗涤一遍。
一时间,孟沉就觉得若是坚持下去,可能会见到另一方奇妙天地。
正想着呢,孟沉便觉有人在后背推了自己一把,随即脚步踏空,失了重心,竟跌了下去。
孟沉恍惚中睁开了眼,远处蝉鸣依旧呱噪,红日却已在西山,分明已是傍晚。
四周围满了人,面目却看得不太清。
孟沉从木桩上落了地,两腿的刺痛之感猛然袭来,站立不稳。
“你说你强撑个什么劲!”杜仁立即扶住了孟沉,嘴上还不停道:“要不是我推你,你是不是要把腿站断了才下来?”
“师兄……”孟沉还有恍惚之感,他环顾四周,只见诸学徒表情各异,有的在看自己,有的却在看高远。
那高远站在五步外,面上惨白,两眼直直的看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坚持了多久?”孟沉问。
杜仁一手架着孟沉,一手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从清晨天亮到这会儿,差不多四个时辰。”
孟沉看向高远。
“他三个时辰。”杜仁呵呵一笑,道:“肥鸡是你的了!”
“这怎么可能?”高远双眼发红,他往前走了一步,却似腿痛难忍,一个跟跄才站稳,“我自小扎马步,下盘最稳,怎么可能输给他?他一定提前吃了药!”
“你今日输了两阵。”杜衷上前,走到高远和孟沉中间,把二人隔开。
高远迷茫又愤恨的看向杜衷,问道:“杜师,你不信我能赢他?我二叩关,他才一叩关,用了近两个月才一叩关……”
“在武道第一境中,单单比站桩,便是三叩关,也与一叩关差不了多少。不过你还是占了便宜的。”杜衷打断高远的话。
高远咬牙不语。
“所谓天赋,其实分先天、后天。先天者,父母所赐,有人生下来就擅跑,有人生下来就力大,有人不惧疼痛,有人不怕冷热,这都是父母所赐。或许孟沉生来下盘稳健,这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杜衷背着手,接着道:“后天者,则是日复一日的克苦勤练,磨砺出坚韧不拔的意志。其中心境极为重要。”
说到这儿,杜衷指了指木桩,道:“孟沉自午间起,就闭上双目,不为外界所动,即便是杜仁大声呼喊,他也充耳不闻。而你在他越站越稳的时候,自己却先不稳了,不仅频频看他,还逐渐生出焦躁之气,这才坏了你心境,乱了你气息,乃至于乱急越乱,最后摔下了木桩。你本可以坚持的更久,是故论心境,你又输了一阵。”
杜衷一副长辈看待晚辈的神情,苦口婆心道:“不过是自家人关起门来比试玩耍,也不必放在心上。高远,你要多磨砺心志,武道才能走得远啊。”
高远听了这逆耳忠言,沉默良久后,笑着问道:“杜师,你把天赋分为先天后天,那你说是先天重要,还是后天重要?”
这次轮到杜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在我看来,对世上九成九的人来说,后天重要。”
“好,弟子记住了。”高远嘴角挤出笑,他冷冷的瞥了眼孟沉,再不发一言,竟一瘸一拐的出了武馆大门。
杜仁看着高远的背影,有些瞧不起的撅了撅嘴,在杜衷耳边小声说:“气量不足,这是输的第三阵。”
杜衷听了这话,他不悦的看了眼杜仁,道:“扶孟沉到大堂,其馀人都散了!”
被杜仁提溜到了大堂,孟沉坐了下来,揉了揉腿,可根本没什么感觉,好似双腿不是自己的一样。
按着椅子想站起来,还没走一下,就又疼的呲牙。
“知道痛了?以后还有更痛的。”杜仁喝了口凉茶,笑着道:“我早说了,高远就是闲的想玩一玩,你等祁云摔下来的时候,你也跟着,到时说一句高师兄高,高师兄硬,这事不就揭过去了?现在好了,人家是真不乐意你了!”
孟沉按着双腿,无奈道:“当时我确实这么想的,可是我瞧见他鄙夷又不屑的笑,我就想,他对我的厌恶就象是地里的野草,锄了这一畦的,还有另一畦的,锄了春天的,还有夏天的,锄一辈子也锄不完。”
“这不就是清高么!”杜仁哈哈一笑,“师弟,看在你是我大哥荐来的面子上,我教你一招,明天好好去给人家认个错,道个歉,要不然你以后种地都种不安生。高典史没个两三年是不会调走的,人家是第二境三叩关的人,在咱清水县那是响当当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呢!”
孟沉不语。
“唉。这人啊,想抬起头不容易,想低头也不容易,低下了头还能再把头抬起来就更不容易了。”杜衷竟忽的叹了口气,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清高,也不服输,也好斗。最后三十来岁,什么也没混着。要不是向生的父亲召我去跑镖,教了我许多大道理,助我破关破境,兴许我现在已经沦落在南城混帮派了。”
孟沉原以为李向生是子承父职,没想到其父竟然是镖头!
“好了,你一天没吃饭,去吃些东西,好好歇息一晚。别的不用担心太多,至少在我家,没人能动你。”杜衷摆摆手,也不再多说。
“是。”孟沉扶着椅子站起身,朝杜衷一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的响起了马蹄声。
马蹄声落,接着砰的一声,武馆的大门被踹开,走进来两个提刀的捕快。
那两个捕快进了院子,环顾四周,在一众学徒脸上略过,最后看向大堂,喝问道:“孟沉何在?”
而后这两个捕快走到大堂前,看向孟沉,厉声道:“孟沉,你的事发了!”
孟沉是腿不能动了,又不是脑子不能动了,他自知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能发什么事?再说了,就算真发了,杀严豹可不是小事,怎么可能只来你两个捕快?
杜仁看向那两个捕快,又看孟沉,只见孟沉面上有皱眉不解之色,还带着几分茫然无措,便又看向了干爹杜衷。
此时此刻,一向温和教徒的杜衷脸色铁青,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两个捕快,看到高远走进了被踹开的武馆大门。
杜衷一言不发,手中的茶盏却已被捏碎了。
“原来是输了四阵。”杜仁面色也难看的很,但他嘴上却不停,低声道:“爹,你刚说先天的天赋不重要,得靠什么后天的勤奋克苦弥补。你瞧瞧,人家把爹娘给的真正的先天天赋给亮出来了。当初严龙的天分多高啊,可他也万万没这个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