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后,日头格外的毒,蝉鸣自院墙外荡来,偶有飘飘渺渺的叫卖声。
孟沉本在凝神站桩,听了杜仁的话后,就连忙把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杜衷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起来。
“上午才从老龙潭里捞出来!”杜仁也严肃起来,“我瞧见了,人都泡发了!那仵作说,至少已死了八九天,肋骨腰椎上还有刀痕呢!”
“肋骨腰椎上有刀痕?破腹虐杀?八九天……”杜衷掐指算了算日子,猛地坐起,“那差不多就是严虎死的那天晚上!凶手根本不是劫了严豹,是当时就杀了,这是戏耍严家来着!”
杜仁一愣,好似没明白自家伯父为何激动。
杜衷背着手,来回踱步,道:“一晚上把人家的两个亲弟弟杀了,一个在家门口被割了脑袋,一个被沉到老家门口的水坑里,这不奔着羞辱严家来的么?这仇可结大了呀!”
“谁说不是呢!”杜仁立即表示赞同,“这次严龙要是还不回来平事,以后在清水县老家可就真没脸面了。”
“别胡说!”杜衷面上严肃,道:“这事竟是越闹越大了!最近你少出门,跟儿郎们也吩咐到,别胡乱说话!我出去一趟!”
说完话,杜衷迈步就要走,又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便又看向孟沉和祁云,问道:“归元功可还有不明了的地方?”
“都明了了。”孟沉和祁云老实回答。
“咱们武馆三日一丹,五日一浴,到时让杜仁给你安排。你俩要记住了,第一关未破之前,一定稳住心神,不可嫖妓宿娼,泄了元精!”
杜衷叮嘱完,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嫖男的也不行!”
“……”孟沉本还在想严豹的事呢,听了这话后,都有些茫然的挠头了。
等杜衷出了大门,一众学徒没依旧在练,只那高典史之子高远停了下来,问道:“师兄,出了何事?若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只管开口。”
方才杜家父子的激动模样早被诸少年看了去,这些人都是少年郎,不是圆滑的老把式,此刻全都好奇的看向杜仁。
“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严豹死了而已。”杜仁两手背在身后,语气淡然。
这话一说,小小的院子里竟安静了几息,随即也没人练那些烂功夫了,全都围了过来。
这也难怪。清水县但凡学武的人,没有不知道严龙的,因为严龙是清水县的牌面,是清水县武道第一人。
同样的,清水县学武的人,也都知道严龙固然如龙,可严龙的两个弟弟却是烂泥糊不上墙。
严龙是清水县武人必谈的话题,连带着严家也被天天谈论。
近来严家出的事人尽皆知,一众少年又怎能不好奇。
杜仁并不隐瞒,当即把严豹之死说了,最后又严肃叮嘱道:“这件事不可出去乱讲,不可胡乱非议!严龙兄是咱们清水县走出去的,是我亲自敬过酒的兄长,也是大家的武道前辈!他家遇了难,咱不说帮忙,却也不能添乱!”
说完场面话,杜仁一拍屁股,让诸人散了。
诸学徒一边苦练,一边胡扯,等到傍晚开饭后,还是议论不休。
孟沉事不关己,盛了饭,坐在龚自明身旁,过了一会儿祁云才到。
三人认识已经四五天,孟沉跟他俩亲近了不少,但是他二人却愈发的不对付了。
原因无他,祁云性子圆滑世故,想巴结高远。龚自明看不上祁云的嘴脸,觉得都学武了,就别整那一套人情世故了。
但他二人其实都不坏,对孟沉这个同乡学弟也照顾的很。
“小孟,恭喜你了。咱俩同一天来的,又同一天学八合拳和归元功,那可有缘的很呐!”祁云一边吃,一边笑,“龚师兄是院子里最勤奋的,咱俩也不能慢了。”
来到武馆五日了,孟沉看的分明,若说高远是武馆弟子中最显眼的,那龚自明就是最勤奋克苦的。
龚自明此时只是吃饭,并不理会祁云。
祁云性子活,脾气好,一边往嘴里扒拉饭菜,一边道:“我和小孟都是快五天才练通了八合拳。龚兄,你来的比我俩早,你几天练通了八合拳?”
一般而言,八合拳是为开筋骨,松皮肉,大多人练个四五天就成,快的话也就两三天。
“一天半。”龚自明终于憋出一句话,面上却无自豪,反而难看的很。
这话一说,孟沉不由得肃然起敬,祁云却只是点点头。
“可这有什么用?”龚自明抬了抬眼,见两位同乡目有惊讶,他的神色便愈发的难看了,冷笑道:“你说我来的早,你可知我来多久了?五个月!我一天半就松开了筋骨皮肉,可五个月还没叩开第一关!”
孟沉早跟杜仁打听清楚了,这一叩气血关算不上多难。
要是自个在家练,不用丹药,不药浴,饮食再差些,那可能三五年才能叩一关,甚至到老都不一定能叩开第一关。
可对在武馆日夜勤练的学徒而言,药浴、丹丸不停,又有师长指点,那快的话一两个月便成,慢的也不过四五个月。
若是过了半年还未叩关功成,那大概就真不吃不了武道这饭碗了。
半年就是底线。
当然,能在半年内叩关功成的,也不过十之一二之数。
大多数人往往练四五个月还没成的话,就不浪费银子了。
来武馆求学的人,家境富裕的极少,多是掏空了家底,乃至于破家卖地求一个希望。
如此一来,一个月花费十两银子,乃至于连续花几个月的银子,却一直听不到个响儿,就难免越练越急,进而坏了心境。
是故越是往后,功成的希望就越小。
龚自明说完话,他盯着祁云看,道:“你这几天把武馆里的人认识了个遍,怕不是早就暗地里打听过我的事了。你既然早知道了,还非得来问?想嘲笑我?”
“是了。”祁云也跟着冷笑,“我没笑你五个月没成,你也别笑我攀高枝!我家是屠户出身,你家是药农出身,同样是泥腿子,谁也别笑话谁!”
“龚师兄,祁师兄……”孟沉夹在中间,属实不知道怎么劝。
那龚自明面上难看的很,他端起饭碗,直接去外面院子的墙角下吃了。
“你瞧吧,他今天的路,就是咱的路。”祁云也有些意兴阑姗,他远远看着初入武馆时就结识的同乡师兄,道:“有的人练不成了还能让家里安排别的出路,咱可没人兜底。要是成不了,回了老家还要遭人笑话。”
他端起饭碗,也要离开,却还是留下句话,“真当我愿意巴结人家?只是我知道我成不了严龙,事先求个生路罢了!”
孟沉沉默不语,刚认识五日的同乡团,就这样分崩离析了。
晚饭已毕,有些少年外出采买肉食,有些人找了地方歇息,有些在胡乱谈笑。
只有一少年在木人桩前扎着马步,正一拳一掌朝着人形木桩击打,正是那龚自明。
天已黑,挂起的灯笼被风吹的荡来荡去,映得诸少年面庞忽明忽暗,好似前途也在明暗之间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