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日头却已分外的毒了。
杜衷身穿便服,打起一套拳法。
他身形放的很慢,一套拳打完,收功后,微笑着看向祁孟二人,问:“记住了?”
这拳法总计八节,也不繁杂,而且杜衷打的也极慢,孟沉已经记在了心里。
“你们打一套我看看。”杜衷又坐到了太师椅上。
孟沉听话照做,可一上手才觉得不易,倒也不是记不住身法,而是运拳之际,总有些晦涩之感,好似骨肉黏连在一起。
一套拳磕磕绊绊的打下来,竟出了一身汗,比割半亩麦子还累。
祁云则差了些,前面还能记住,后面就记不下来了。
“都不算差。”杜衷和善的很,又笑着道:“这是八合拳,分为八部,简单易学。”
他指了指孟沉,接着道:“比方说你,长于农事,气力必然是不差的。可割麦、锄地不过是日日重复那一套出力之法罢了。兼之你已十六岁,身子也已长开,这般下去,身形难免僵硬。也就是常说的身子死板、不活络。”
杜仁一直在旁看着,他就笑着接口道:“这套拳功是让你们松开血肉筋骨的。”
“不错。”杜衷颔首抚须,笑着看向祁云和孟沉,道:“以后你二人每日就打八合拳,莫要担心身法不对,也莫担心出力不对。只管练,烦了厌了就跑动跑动,推一推石碾,站一站木桩。等什么时候打一套八合拳不出汗了,觉得身子畅快了,我再传你们叩关之法。”
“多谢杜师。”二人俯身抱拳。
“好好练,叩关之事到时再说。”杜衷笑着拍拍孟沉和祁云的肩,便走到诸学徒中,这个低声指点两句,那个问问进境,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颜,并无不耐之状。
到了晌午饭点,饭菜与昨晚无异,但每人多一碗肥猪肉。
孟沉和祁云是同一日来的,又同练一套拳法,是以每当身子酸了累了,就互相给对方按上一按。
如此一来,兼之二人又是同乡,关系便愈发的亲近了。
而且祁云性情活络,他打听到武馆中还有个大泽乡的老乡后,就拉着孟沉喊人家师兄,吃饭时候也坐在一起。
这位同乡来的比祁孟二人早,名叫龚自明,是个内敛阴沉的人,话并不多。
不过到底是同乡,又在一处屋檐下,三个少年郎虽是初识,却不自觉的报了团,吃住都在一起。
如此过了三日,孟沉把八合拳已经打的非常熟练,那种凝滞之感也去了许多,但还是达不到杜师所言的“畅快”之感。
而那祁云也是如此,似还有些不如孟沉。
不过这三日来,孟沉与祁云愈加的熟悉了,倒是那龚自明性子寡淡阴沉,极少说话。
这日午间,三人又凑在一起吃饭。
午饭有肉,孟沉练了一上午的八合拳,早饿的不行,只狼吞虎咽的吃完了肉,又掰馒头蘸汤汁。
那祁云吃的也不慢,嘴上还嘟囔不停,“小孟,龚兄,你们别看我家是杀猪的,其实没正经吃过几顿猪肉,大都是吃下水。”
“我连猪下水都没吃过几回。”孟沉道。
“等啥时候得了空,我带你去我家,猪下水管够!”祁云开心的笑,他又戳了戳身旁的龚自明,问道:“龚兄,那个人是谁?我瞧他老是啃牛肉,还老有人围着他。”
“他叫高远,是高典史的儿子。”龚自明闷闷道。
“典史之子?那是管刑狱缉盗的,权可不小呢!”祁云瞧了那高远几眼,分明有些艳羡,就热切道:“龚兄,你跟他熟不熟?引荐引荐咱兄弟呗!”
龚自明闻言冷笑,道:“你是来这里学武的,还是舔人屁股的?”
这话一说,祁云面色当即垮了下来,再不说一言。
午饭已毕,稍作歇息后,诸学徒便又顶着烈日勤练。
孟沉苦练之馀,眼睛也睁的老大,反正就是多看多听少说话。
待到第五日上午,孟沉打八合拳时,终于觉出那种凝滞之感尽去,出拳收拳、抬腿收腿也自然许多。
收了功,身上无汗,浑身轻巧,孟沉就觉得好似自己拿着最顺手的镰刀,下地割了两亩麦似的。
压下心中的欣喜之情,孟沉看向坐在堂下的杜师,就见杜衷正笑吟吟的朝自己招手。
孟沉上前行礼。
那边祁云也跑了来,原来他竟然也练通了八合拳。
“你俩同一天来,又前后功成,还是老乡,以后更该互相扶持。”
杜衷微微颔首笑,然后说起正事,“这八合拳是舒展筋骨的,你二人以后不管走不走武人这条路,早晚打上一套,都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
“是。”祁孟二人躬敬应下。
“既已舒展了身子,那就该传你们叩关之法了。”杜衷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接着道:“何为关?其意是关隘、山门。是我们武人这条路上必须迈过去的坎。过一重关,开一扇门,便是进益。”
“武道有九境,从第一境到第九境,可谓循序渐进。”
“在第六境之前,每一境界都有三重关,需得一一叩开,才能破境晋升。”
“在咱们清水县一地,能到第三境就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如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严龙,乃是第四境武人,至于叩开了几关,倒是不太清楚。”
“为师是第二境叩三关,道行浅薄,好比乡间的举人秀才,只能做些开馆启蒙的小事。”
“这第一境的三重关,也是循序渐进的。一叩气血关,是为壮大自身气血;二叩筋骨关,乃是壮大筋骨;三叩皮肉关,是为血肉更强。这三关由内而外,都是为以后破境做准备的。”
“就好比种地,施肥、翻土、灌溉,只有先把田地伺候好,麦子才能长得高。”
“第一关是气血关。只有迈过这一关,才算是真的入了武道。”
“何为气血?便是自身之气,自身之精,也就是咱们常说的精气神。象那些病恹恹的,或是纵欲过度的,那就是气血不足,甚至是气血两亏。这些个人想要练武,就要先温补身子,还不能修习刚猛的法门,得捡些简单容易的法门调养调养。”
“如你们这般的少年人,大都气血充盈,但还是不够。”
“因为咱们武人走的是发自身之气,竭自身之力的路子,讲的是万法皆由己出,讲的是向内取。”
“是故,气血充盈就尤为重要了。得把气血补上来,把精气神练出来。好比把烘炉烧旺,这水就能沸的更快!到了那时,往下练就容易了。”
杜衷说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背着手步下台阶,缓缓道:“想要让气血充盈鼎沸,打熬气力自不可缺,食补药补也只能为辅,发自身之气才是最重要的。”
只见他缓缓沉下腰,两脚并行开立,与肩同宽,双臂下垂,脚尖朝前,膝盖微屈,似直非直,似弯非弯。
“此为归元功。意为回归本源,收敛神气,函养内在的精气神。”杜衷语声缓慢,接着道:“看清了,这是第一式。头颈要直,下颌微收,舌尖轻抵上腭搭鹊桥。记住,这一式的要点是松而不懈,紧而不僵。”
过了一盏茶功夫的,杜衷两臂缓缓抬起,与胸相齐,随即两掌相对,五指微收,好似抱了袋麦糠。
“这是出拳。”杜衷语声未落,两臂回收,而后向外推出,同时左脚向前,腰肢回转,口中指点不停,“呼时要细、要匀,吐气要长、要慢。所谓吸为合,为蓄。呼为开,为发。这一式的要点是其根在足,手腿并用,发力于腰。”
他本是五六十岁的年纪,身形却轻巧的很,一招一式都流畅之极,而且呼吸平稳,面上连细微汗丝都没生出来。
待演练完,杜衷收功,又归于第一式,而后微笑道:“你俩打一遍我看看。”
孟沉听话照做,这第一式站桩并不难,可当抬起两臂,来练这第二式,就有些不够舒畅,而且越练越觉的体内燥热,就连气息也不能平稳。
那祁云做的也不差,而且似比孟沉还流畅几分。
“都不错。”
杜衷纠正了孟沉和祁云的几个动作,然后又叮嘱道:“以后你们每日勤练归元功,第一式至少要站一刻钟,第二式则需练至气息不乱,心绪不乱。记住,过饱、过饥之时勿练,烦躁、意乱之时勿练。另外就是打熬气力,你让杜仁教你就是。”
叮嘱完,杜衷又让祁孟二人打了几遍第二式,正在纠正动作呢,就见杜仁匆匆忙忙的跑了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杜仁面上有惊讶之色,却又似藏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我教你多少次了,心要静,气须平。”杜衷背着手,皱眉训斥了杜仁,背着手道:“何事?”
杜仁搓了搓手,走上前两步,他也不避讳孟沉在旁,就直接道:“严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