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匆匆一月而过,已来到七月中旬。
武馆时时都有新人进来,也时时有人黯然离去。
这一月时光,孟沉每日勤练不辍,三日吞一丹丸,五日泡一次药浴,虽有进境,却还没摸到叩气血关的契机。
而如此苦练之下,那阴阳鱼图依旧没有变化。
不过到底是没饿着,兼之苦练不停,身子壮实了许多,每日里精气神好的很,浑身的力气总觉得用不完一样,就是晒的更黑了。
孟沉也一直关注着严家的事,其实也不用刻意去问,因为大家都在谈。
那严豹的尸体被寻到后,严龙依旧未回,许是真被什么大事绊住了。
这日晌午饭点,孟沉和龚自明坐在一起吃饭。
自打祁云跟龚自明彻底决裂,两个同乡就再不说一句话。而祁云已然攀上了高远,孟沉就只能跟龚自明凑一桌吃饭了。
那高远已叩开两关,天赋不差,又是典史之子,日后必然是有一份好前途的。
祁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巴巴的往人家跟前凑,平日里抢着给高远打饭,闲时给高远按身子,夜里还给高远洗炼功服,端洗脚水。
这般下来,高远就认了这个小弟,而龚自明虽看不惯祁云,却也没去祁云跟前冷嘲热讽。
孟沉其实无所谓,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个人有个人的选择,谁又不愿攀上高枝?不过孟沉到底面皮薄,给人端洗脚水、洗衣这种事,着实做不出来。
是故,当初的三个同乡少年,只剩孟沉和龚自明了。
“你练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血气腾沸的感觉?”龚自明向来话少,这会儿却主动开口。
“没有。”孟沉叹了口气。
“放平心境,你才来一个月,不急。你多吃点。”龚自明端起碗,把肉全都倒进孟沉的碗里。
“……”孟沉一时不明所以。
武馆里的三餐中,只午饭时有一碗肉,虽是瘦多肥少,可也是实打实的肉食。
而且两人都不富裕,不象别人那般常出去买羊肉牛肉进补,是故平日里都是靠着这一碗肉,来撑下这一天的苦练。
“我今天就要走了,吃不吃这碗肉,那也没什么了。”龚自明萧索的很。
孟沉这才想起,龚自明来武馆学艺已有六个月了。
六个月未能叩开第一关,那大概就是吃不了武道这碗饭了。
“祁云市侩,本性其实不坏。你别学我,以后跟他亲近点。”龚自明好似在交待遗言。
孟沉不知说什么好。想帮忙,却又无能为力。
两人正相顾无言,那祁云却忽的挤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个肥鸡,撕下个鸡腿,塞到孟沉手里,还郑重道:“我下午准备叩关,高师兄送我个烧鸡补力气,小孟你尝尝,香的很呐!”
“你既然要叩关,还是你吃吧。”孟沉近来没怎么跟祁云聊天,竟不知他进境这么快,已然把自己甩到了身后。
“唉,我本来没啥把握的,是高师兄送了我一粒虎狼丸,我才敢试一试的!”祁云道。
我也没问你有没有把握啊!孟沉抬头瞧了眼祁云,却见人家笑嘻嘻,得意非常,分明是说给龚自明听的。
龚自明面上难看的很,他浑身颤斗,握着拳头,站起身来,一声不吭的走开了。
“赶紧吃啊!说实话,我在老家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鸡!”祁云坐下来,还在劝孟沉吃鸡。
“我真不吃。”孟沉还回鸡腿。
“你也看不起我?”祁云皱眉,他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低声道:“你要多想想,咱来这里学武,难道都能成严龙?难道我叩开第一关,就能成严龙?成不了!早点寻个依靠才是,别最后还是滚回家种地!”
他拍了拍孟沉的肩,道:“咱都是大泽乡出来的,是乡党,以后更该互相扶持才对。你多想想吧。”
说完话,祁云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午后练功之时,孟沉就见祁云满面红光,精神十足,推了石碾后又举石锤,一刻都不歇,全然是一副要把身上劲力熬干的模样。
“想要叩开气血关,就得把身子往死里榨,把劲力往死里用,这样才能让血气腾沸,到最后气血将尽未尽,又自体内生出气血后,叩关就成了!”杜衷还不忘指点一众新来的学徒。
祁云死命打熬,一刻不歇,衣裳上的汗都能挤出水来,脸上也越来越红。
一直到了傍晚,祁云终于熬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杜衷立即上前指点,诸学徒也赶紧围了上去。
孟沉挤不进去,就站到石碾上看。
只见祁云面上惨白,坐都坐不稳,可没过一会儿,就见祁云头顶散发出的热气中竟带有些许血红之色。
“成了!”杜衷欣慰一笑,竟拍了拍手掌。
这似也鼓舞了诸学徒,一众人看着祁云,面上难掩羡慕之意。
就在这时,身旁竟传来细微的哭泣之声。
孟沉低头一看,只见龚自明坐在地上,双目血红,正用双手捶打着地面。
“龚师兄。”孟沉想要扶起龚自明,却根本扶不起来。
一众学徒也不围着祁云了,反而全都看向了龚自明。
有人暗笑,有人鄙夷,有人神伤。
龚自明推开孟沉,咬牙切齿的盯着祁云,随后看向走上来的杜仁,道:“师兄,我记得刚学归元功时,我问杜师如何评判天赋高低,师兄你当时也在,杜师说什么?”
杜仁没了平日的嬉笑,默然良久后才道:“师父说,天赋是志气高,毅力强,根骨壮。”
“我一直以严龙为榜样,是我志气不高?我起的最早,睡的最晚,这里没人比我勤奋,是我毅力不强?我自小随父亲上山采药,什么险要的地方都能跨过去,是我根骨不壮?”
龚自明已然是嘶吼了,他此刻就象红了眼的赌徒,把家财田产,连同父母妻儿全都输了进去,却一败涂地,只能怨愤老天不公。
一时间,院子中安静了下来,唯有后院传来的细微蝉鸣。
“师弟,路有千条,这条路走不通,总还有别的路。”杜仁轻声劝道。
“我恨啊。”龚自明两手捶地,状似疯魔,他恨恨的指着祁云,道:“我天资不差啊!他练八合拳用了五天,我只用了一天半!为什么是他先叩关,我却连关口都摸不到?”
“龚兄,咱们贫家子来学武,不就是为博个出路么?博成了,改头换面;博不成,老实回家还债!”祁云这会儿已缓了过来,他面上苍白,却还是挤出冷笑,“愿赌服输啊龚兄。”
果然,龚自明听了这话,眼神立时黯淡了下来,好似整个人被抽干了一样,再没了嘶吼的气力。
“都散了!”杜衷这时才开口,他走上前,亲手柄龚自明扶起来,温和道:“孩子,你比当年的严龙还勤奋克苦,可没法子,道祖爷不让你吃这碗饭,这是命。”
杜衷宽慰了几句,竟然与杜仁一起送龚自明离开。
两位师长不在,一众学徒依旧寂寂。
“小孟!”祁云又恢复了些气力,他站在高远身旁,笑着道:“高师兄说今晚要给我庆祝,咱们一块儿喝酒去,他说能带上你!”
“晚上还有功课。”孟沉婉拒。
“还差这一刻?”那高远竟也开了口,道:“再克苦,还能苦的过龚自明?小祁刚叩关功成,你不去就是不给乡党面子了。”
孟沉只道:“我得更克苦才是。”
院子里都是人,高远见孟沉还是拒绝,俨然是不给他面子,他也不恼,只是笑道:“孟师弟,要是吃苦就能出人头地,那还不人人如龙?天资!要看天资啊!”
高远环视诸人,见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就又看向孟沉,接着道:“杜师说天资是志气高,毅力强,根骨壮,那是不想伤有些泥腿子的心!天资只看一点,那就是叩关快、破境快,这才是好天资!你叩不开关,破不了境,那就是没天资!”
这话一说,院子中安静一片。
高远愈加的不屑,嗤笑道:“你是农家子出身,就该知道,有些人好比是麦,碾碎了,筛出来是细面,活水一揉,上火一蒸就是馒头;有些人是土坷垃,碾碎了,筛一万遍还是土,就算活了肉汤,火烧完了也蒸不出馒头。”
“就算是土,也不是一无是处。”孟沉看着对方,道:“只要火够大,泥土也能烧出瓷器,烧出青砖。再不济,也能烧出陶罐瓦片。哪怕是烂泥,只要掺了麦糠芦苇,也能糊墙挡风。”
“你是说龚自明还不勤奋克苦?”高远皱眉问。
“我是说,不该嘲笑比我们更克苦勤奋之人。即便他输了。”孟沉道。
高远也不说话了,他走到孟沉跟前,一步步贴近,乃至于两人都要面对面了。
“师兄,他打小在地里干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祁云赶紧上前劝,他虽圆滑世故,可真把孟沉当成乡党友朋了。
高远将祁云一把推开,用食指点了点孟沉胸口,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去。
“你……为了个没前程的龚自明,凭白得罪高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祁云见高远离开,这才无奈的看向孟沉。
“龚兄晌午让了我一碗猪肉,我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孟沉挤出一丝笑,道:“祁师兄,恭喜你今日叩关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