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杜仁这才带孟沉称了银子,交了两个月的束修,计十四两。
立了契书,画了红押,领了两件练功穿的常服,孟沉便算是入了行。
忙活完,一更已过半,这会儿前院倒是热闹了起来,十来个人光着膀子,有的扎马步,有的推石碾,还有的照着木人桩拍打不停。
这杜氏武馆是家馆,诸学徒都聚在前院练武。
其住处也在前院,总计分成了六间厢房,里面各有六张小床,挤的满满当当。
孟沉眼见诸事安排妥当,却不见馆主身影,就好奇来问,“怎不见师父?什么时候拜师敬茶?”
“他老人家被严家请去了,明早才能回。”杜仁倚着寝舍的门,笑呵呵道。
“严龙回来了?”孟沉打探道。
自打严家出事后,那严家长子,也就是清水县第一武人并未归家,说是在外公干。
“那就不知道了。”杜仁呵呵一笑,高深莫测。
这杜仁也不再提严家的事,反而随口问起孟沉家的收成。
孟沉就发觉这位馆主之子,武馆的大师兄,极擅言谈,诸般俗事也料理的十分熨帖,却对练武没多少兴趣,倒象是个大管家。
一直到了二更天,诸学徒也都收了功,杜仁便上前挨个拍拍肩,聊上两句,多是些鼓励话语。
武馆总计二十一个学徒,并无女子。有几个回家去睡,其馀在武馆住宿的则又打了井水,冲洗身子。
入伏天热,只几个学徒睡在寝舍,剩下的都在院子里打了地铺,图个清凉。
杜仁跟诸学徒同吃同住,也在院子里打地铺,还专门把孟沉带在了身旁,可见照顾。
一时睡不着,杜仁就专门介绍了下新人,原来今日新入学除了孟沉外,另还有一人,且二人是同乡。
此人名叫祁云,当下就跟孟沉叙了年齿,两人竟是同岁,但祁云月份大。
诸学徒累了一天,有的呼呼就睡,有些睡不着的便闲扯聊天,待听祁云和孟沉来自大泽乡后,就自然而然的问起了严家的事。
聊了一会儿严家的事,却也没说出个一二三,那祁云是个活泼的,就向杜仁请教道:“师兄,我听说埋伏严虎的人厉害的很!那到底有多厉害?”
“你第一句话就说错了!”杜仁立时坐了起来,“什么叫埋伏?严虎屁都不会,第一重关还没叩开,用得着埋伏?他带的那几个衙役跟班也就撑撑场面,够干啥用?我跟你说,没严龙在,他严虎严豹啥都不是!”
这话一说,忽的静了片刻,然后就有人问:“要是大师兄你出手,有没有这么利索?”
杜仁听了这话,打了个哈哈,“我自然是利索的,就是没人家那么利索。人家一剑取了严虎人头,那三个衙役都没看清人家模样就被打翻。我……我大概是不太行的。”
一群人登时嬉笑了起来,杜仁却也不生气。
“大师兄,听说严龙一直没回来,说是在外公干,真的假的?”又有人来问。
“真的假不了,我前天还去严家了,严龙确实没回来,连妻儿也没回。”杜仁笑道。
“这亲兄弟被杀了都不回,这不得被老家的人戳脊梁骨?”登时有少年提出疑惑。
“你们呀太年轻!”
杜仁不屑一笑,一副妙算在心的高深模样,待见诸少年全都侧耳来听后,才接着道:“这人先杀严虎,再劫严豹,难道这人不知道清水县第一武人的名号?”
“师兄的意思是,人家就是冲着严龙来的?”那祁云是个聪慧的,当即悟了。
“你是有慧根的!”杜仁赞了一句,给出结论,“八成是严龙在府城惹了人,人家碍于严龙的后台,没法在府城出手,于是就引严龙离开府城。要不然,严龙怎么一直不回来?还托词什么在外公干?这不是摆明了,严龙在忌讳对方!”
一众少年闻言,竟觉得十分合理。
若不是亲手闷杀了严豹,孟沉也真就信了。
“你们呀,见的还是太少。我只能跟你说,这里面的水,很深。”杜仁神秘莫测,压低了语声,“大人物在斗法,你们懂吧?”
果然,这句话一说,众少年便有了无限遐思,甚至还有个人吟了句什么不知天上宫阙。
第二日天刚破晓,一众少年便已起身,由杜仁领着诸人打拳热身。
练了一个来时辰,天已大亮,馆主才算是露了面。
孟沉早跟杜仁打听清楚了,杜氏武馆的馆主大名杜衷,五十多岁的年纪,膝下只一女,远嫁了外地。至于这杜仁,根本就是个义子,两三岁时被捡来的。
杜衷身量不高,胡须半黑半白,模样也不威严,反而一直挂着笑,似是十分和气的人。
杜仁带着孟沉和祁云上前拜见,又把二人的来历跟脚说个清楚。
“人说种田最苦,我不以为然。”杜衷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打量着两个少年,接着道:“入了这门,你可以过的比种田更苦,也能过村里懒汉的日子,这全都在你。不过,作为过来人,有一言告诫,那就是若想要当严龙,想出人头地,想多挣田产,想多娶妻妾,那唯有辛勤苦练一途。这武道就跟你种田一样,你尽可糊弄田地,粮仓填不满也不能怨别人。”
听了训诫,祁云和孟沉依次奉上热茶,杜衷接过,浅饮一口,这礼仪便算是成了。
然后杜衷就让杜仁说起杜氏武馆的规矩,无非是在外不可用杜氏武馆的名号,在内则不准偷盗,不准斗殴,不可调戏女学徒。若是暗行龙阳之事,腿打折。
孟沉心中凛然。
扯完武馆的规矩,杜衷让祁云和孟沉蹦了几下,然后上前捏了捏二人的腰肩。
“根骨都不算差,瞧着也都有股聪慧劲儿。”院子里都是诸弟子的呼喝之声,但杜衷的话却清淅的传到孟沉的耳朵里,只听他道:“为师道行浅,只能教你些入门的能耐,不过学成了,也能混口饭吃。”
杜衷走到台阶下,腰往下沉,道:“你二人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