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立时起了身,出了厨房。
此时日头刚从东方升起,昨日的狂风暴雨好似没来过一般。
雨后的清凉之感未去,不时荡来一阵清风,枣树叶子上的水珠随风而落,滴滴答答。
孟沉按着钢刀,待听到青鱼的说话声,才算稍稍放心。
把刀藏到灶台下的老灰里,孟沉开了门。
只见老陈头和青鱼站在院子门口,俩人都戴着草帽,一副要下地干活的模样。
“喊你半天了!”还不等孟沉出声,青鱼就焦急道:“严家死人了!咱赶紧去瞧热闹!”
“死人了?”孟沉一时怔怔然。
昨晚才抛的尸,这会儿就找到了?未免太快了吧?是我绑的石头不牢靠,被雨水冲了出来?
那捕快是不是也快到了?
孟沉有些恍惚,就觉得昨晚累了半宿,还不如不忙活呢!若是昨晚就跑,就算道路难行,不辨方向,也至少跑了出去。
也没空后悔,孟沉立时就考虑是在家坐以待毙,还是跑路。若是跑路,要不要带上严豹的刀?带刀的话,虽然显眼来了些,但能临死一拼,总好过再受酷刑。
“你发啥愣呢?”老陈头忽的用手上的歪脖子木杖点了点地,道:“听歪嘴说,是严家老二昨夜被恶人害了,咱去瞧瞧热闹!”
啥?死的是严家老二严虎?可我明明杀的是严家老三严豹啊!别是消息传错了吧?
“在哪儿死的?”孟沉疑惑发问。
“听说是死在县城了,也不知道真假。”老陈头道。
那就不是严豹了!孟沉心中稍静。
“还说家里也被抢了干净,丢了十几万两银子呢!”青鱼很是严肃,“那得种多少地,卖多少鱼才能挣回来啊!”
“别听人家瞎说。”老陈头点了点青鱼,道:“昨晚大雨,背个人都走不了几步路,别说背几万两银子了。就算马车也没法拉。再说,严家才发迹几年,哪能攒这么多?”
“这话有理!走,咱去瞧一瞧!”孟沉见自己还是清白之身,就来了精神,也不怕了,甚至想亲眼去瞧一瞧,去探一探究竟。
“你俩去看,不用管我,我去地里瞧瞧。昨晚雨大,可不能把我家老坟给冲塌了。”老陈头道。
“行,你可小心点,别摔着了!”青鱼叮嘱了两句,就赶紧拉着孟沉,急冲冲的往前。
只是道路着实泥泞,一踩一个坑,孟沉干脆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
青鱼也有样学样,乡下女孩没那么多顾忌,她还让孟沉帮她拎着草鞋。
来到老龙潭,孟沉但见此间水涨了至少七八尺,那水浑浊不堪,上面飘着麦茬麦秆和碎叶断枝。
还有不知谁家怄的粪也给冲来了,着实脏臭。
越过老龙潭,只见严家宅子前竟已聚了许多人,路上三三两两全都是来看热闹的。
如今麦收刚过,大雨后又没法下地干活,乡下人没个消遣,自然全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再说,这是严家遭了灾,大家伙就更爱看了。
青鱼是个活泼的,她遇到了熟人就打听严家的事,嘴上说个没完,却也没问出个究竟。
孟沉则一直在观察路上有无踪迹残留。
那严家门前站了两个捕快守门,两个石狮子被雨水冲洗的分外干净。
俩人来到那桑树下,这里的人更多,昨日行凶之地早就被人给踩烂了,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孟沉往前凑了凑,伸直了耳朵去听。
可这些人七嘴八舌,这个说严虎没付嫖资被人打死了,那个人说是严虎来了马生风,还有的人说严虎之妻捉了严虎的奸,结果严虎被吓死了。
反正各有各的说法,但能确定的是,严家确实被盗了,严豹也没影了,这是给严家看门的刘老怪亲口说的。
如今严老爷还没回来,倒是县衙的高典史带了人来,还在严宅中查问呢。
孟沉这会儿也有点糊涂,他只杀了严豹,别的事可都没做!
日头愈发高,天又热又湿。孟沉抢了青鱼的草帽扇风,又过了一会儿,严家大门里走出一群人。
领头是县衙的高典史,他衣衫上颇有泥污,可见确实是匆忙踏水踩泥而来。
其馀人也好不了多少,分明就是左近村庄的里正和乡老。
那高典史立在严家门前,对着诸里正和乡老又叮嘱了几句,然后一招手,登时有俩汉子抬出一轿辇。
只见高典史坐到了辇上,其馀捕快跟在后面,仅留下了四个捕快留在严家,就径直往县城回了。
“……”孟沉还想着高典史必然要带头查案,没想到拍拍屁股走人了。
当官的一走,一众来瞧热闹的百姓就围住了诸里正和乡老。
乱哄哄的一打听,原来严虎确实被杀了。
严家老二严虎不知得罪了何方豪强,昨晚去妓馆耍,刚回到家门口时被人堵住了。
那凶手是个练家子,随手打翻了几个跟着严虎的衙役,然后直接取了严虎的脑袋。
那严老爷和严豹得了信,大半夜往县城去,可没走没多远严老爷想起没带钱,就让严豹回家取。
因着昨晚大雨,严老爷快天亮时才赶到县城,却见严豹一直没跟上,就派人去接,可没料到严豹没影了,只留下个白马。
更奇的是,严宅养的三条看家犬都死了,全身没个伤痕,只留下几泡屎尿,说是被吓死的。
反正高典史查了半天,说确有贼人夜半而入,至于严家被盗了多少银两,那也说不清,只能等严老爷回来对帐了。
听诸里正和乡老掰扯半天,孟沉算是把昨晚的事捋顺了。
昨晚那衙役夜半而来,确是为了报丧。而严豹半路折返,竟是为了取钱!
只是孟沉记得清楚,自己绊马之时,严宅中犹有犬吠,杀了严豹后,犬吠却止住了。
彼时孟沉还以为恶犬是骇于雷雨之威,没想到竟是有人潜入了严宅,吓杀了恶犬。
“能吓杀恶犬,这得是啥能耐啊?严宅的墙这么高,不搭梯子,飞上去的么?”孟沉惊骇之馀,就觉得有些不对。
自己是无意间借了严虎之死的浑水,才有了伏杀严豹的机会。
而自己杀人藏尸,借大雨洗去踪迹,无意间却又把这水搅的更混了。
因为严虎前脚死,严豹后脚失踪,严家遭盗抢,大多人都会认为这是同一伙人犯的案,绝难想到竟是个天大的巧合。
但此事也有利弊祸福,其弊在于,孟沉不知那凶人是否见到了自己伏杀严豹,甚至于记住了自己的样貌。
利则在于,经此一事,官府首要追查的必然是那杀了严虎的练家子。而自己一个只会割麦的农家子,倒是无意间又藏在了浑水之中。
果然,此后三日,县尊派人查访左近村落,却只捡着进城学过武的人查。
而且还有消息传来,清水县城中也在严查武人,甚至连过路客商的护卫也查了又查。
可怜孟沉杀人藏尸,规划了许多逃生线路,担心了许多日,到头来人家甚至都没上门问一下,白操了许多天的心。
天也愈发的热,老龙潭中的水依旧混的很,象是屙了稀屎在里面。
那严豹依旧未寻到,不过十里八村都在传,说是严豹被绑了票。
又过两日,已是六月上旬的最后一天,一直守在严家的捕快也离场了。
孟沉终于确信,没人发现身在浑水中的自己。
这天早上,孟沉心情不错,见老陈头要去地里上粪,就上去帮忙。
带着青鱼撒了一天的粪,回到家时,已累的不成样子。
老陈头炒了黄豆,说要请孟沉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