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腥味与血腥味在旷野之上交缠。
从拌翻马匹到闷杀严豹,也才过去盏茶时光,可对孟沉来说竟分外漫长。
孟沉喘了口气,看向那白马。
只见白马就站在桑树下,浑身已被雨淋透,正自往这边探看,似在关心故主。
孟沉朝白马招手,白马并不理会。
待孟沉上前,想要牵住缰绳时,白马似被血腥味儿吓到了,当即往严家宅子门前跑去。
孟沉赶紧去追,却根本追不上,倒是把白马吓得又往远处跑了。
雨水淋漓,天地间漆黑一片,转眼竟已瞧不见那白马踪迹了。
“畜生就是畜生,连旧主的安危都不管了。”孟沉抓不到白马,气的骂了一句。
可直到这时才发觉,许是雷电之威,那严宅中竟也再无犬吠声传出。
至此天地之间再无求饶哀嚎之语,再无犬马嘶吼之鸣,唯有雷鸣滚滚,风打桑枝。
孟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看向严宅,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此刻严宅中估摸没剩几人,干脆进去杀个痛快。
往前走了几步,夜雨携风,孟沉终于清醒,且不说严宅墙高,就算能赚开大门,可不熟地形,其中还有恶犬,指不定把自己折进去了。
收了闯门的心思,孟沉把卡在严豹肋骨上的镰刀取下。
对农家人来说,一柄趁手的镰刀十分珍贵。
孟沉也没空心疼镰刀,而是考虑退路。
夜伏袭杀之事并非孟沉一时兴起,乃是做了许多推演计划的。
按着孟沉原本的打算,若是一击不成,就立即远遁;若是成了,看情形再远遁。
至于藏尸、埋尸这种遮掩踪迹之举没法做。都把严豹的肚子掏穿了,沿途血迹根本抹不完,抛尸埋尸多此一举。
反正杀人后是绝不能再待在家中了。
要知道,只要严家发现严豹已死,即便十里八村与严家有怨的人极多,可只要严家一一排查,再用一用逼供之法,查到自己身上只是早晚的事。
绝不能存了侥幸之心。
先前孟沉做了种种推演,就发觉杀人后若想保全自身,只有跑路一途。
可老天爷怜贫惜弱,竟降下了倾盆大雨,诸般痕迹都能被一并抹除。
如此之下,孟沉稍稍一想,便决定抛尸老龙潭。
当然,这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严家明日发觉严豹失踪后,一定会立即查找。而老龙潭就是个水坑,最深处还不到两丈,一个猛子下去就到底了,不费什么事。
快的话,当天就能找到严豹,慢的话大概也不会超过两日。
孟沉无有侥幸之心,只盼能拖上一两日,自己好能逃的更远些,也能少一分被追到的可能。
这般想着,孟沉立即去解开了麻绳,挂到身上。
田野之上已有积水,麦收留下的麦秆碎屑漂浮而动,严豹的血水裹挟其中,飘荡流散。
孟沉随意在地上巴拉两下,就算了去了痕迹,然后才扛起了严豹的尸体。
大雨没半分停歇的意思,天地间无半分光亮,只偶有电闪照路,孟沉只能仗着熟悉道路,一步一步的往前。
雨中难行,走了一刻多钟,摔了几个屁股墩,才来到老龙潭边。
这老龙潭就是个大水坑,方圆不过七八十丈,上游有条小河沟往里注水,平日里都是断流的。如今这水坑归属严家,里面养了鱼鳖,也不让附近村民采水钓鱼。
不过今夜雨盛,四下积水汇聚,必然要再涨一涨的。
此时雨水不停,水面之上雨滴密集,好似清脆鼓点。
孟沉放下严豹,在河边摸索了几块石头,用麻绳绑在严豹身上。
做完这些还不放心,生怕严豹飘起来,孟沉就又往严豹肚子上的窟窿里塞了几个小石头。
忙活完,孟沉才终于想起还没摸尸。
赶紧一通乱摸,找到个钱袋,掂了掂,约莫十来两。
收了钱袋,孟沉也是发了狠,抱着严豹的尸体下了河,打算亲自把严豹沉到了最中央。
可待下了水,孟沉才发觉水有些凉,还漂浮着不少树枝和麦茬。
游到水中央,把严豹沉到水底,孟沉灌了几口浑浊水流,费了好大劲儿才上了岸。
可雨夜难辨方向,上岸的地方不对,孟沉干呕了几下后,又在岸边摸了半天,才终于寻到腰刀和钱袋。
“真他妈难!”孟沉把钱袋收了,刀则拔出来在泥地上抹了抹,又在河里涮干净。
欲要寻路而走,可待站起身,抬头去看远处,才发觉这天竟愈发的黑了。
磅礴大雨死命的拍打地面,似要连同孟沉摁到那泥土之中。
天上再没了雷鸣指路。
那严家宅子和牛家村全数隐入了雨夜之中,天地间竟不见半分光亮,唯有风呼雨啸。
不过这里是孟沉自小长大的地方,即便无有光亮,也断不会走错了路。
孟沉提了一口气,就往家回,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没一会儿就摔了一跤,沾了一身的泥。
路上都是浑浊积水,飘着麦茬麦秆,根本辨不得道路。再往前行,竟又走偏了,一脚踏进路边田中,把鞋子给陷了进去,孟沉使劲儿往外抽,草鞋又给拉坏了。
深吸一口气,孟沉干脆把草鞋脱了,提在手里。
这走了没两百步,却比杀严豹还要累!
不待多想,孟沉就已心下明了,跑路固然是要跑的,但今晚确实不好跑。
且不说天地间黑漆漆一片,根本辨不出路途方向。此间熟悉些还好,待走的稍远些,就可能迷了路途。
更别提雨水太急太密,乡间泥路已被浸软,根本就是泥泞难行,稍一走差,踩到田里,就能把脚埋住。
是故,一晚上能不能走出十来里地都不好说。
而若是走不远,等到天亮后,必然要撞到沿途的农人,人家一看少年带刀,且还浑身泥水脏污,就算不上前去问,也肯定能记在心里。
明日严家发觉严豹失踪,肯定会四处打探,到时只要稍留些心,就能知道不对,必然是要追上问一问的。
孟沉就忽的发觉,老天爷分外公允,降下的这雨水冲去了打斗的踪迹,可这雨水也成了无形的牢笼,困住了自己的去路。
既如此,孟沉便也不想着趁夜跑路了。
反正严豹已沉到了水坑里,严家一时间也寻不到,明日天亮后再寻机会走也不迟,甚至还能观望观望局势。
雨水愈发的大,孟沉抹黑到了家,脱了麻布衣衫,拧干了水。
又点起灶台,就火烘了烘衣衫,然后连同严豹的钱袋也一起烧了。
那阴阳鱼图在经历雨夜之变后,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孟沉对其已经不抱希望,就当没有。
眼见雨水没有要止住的意思,孟沉情知担心无用,就干脆靠在粮袋上,打算睡一觉,养养精神,等天亮雨停了再说跑路的事。
反正杀一个够本,就算被抓了,那也不亏。
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待再睁开眼时,雨水不知何时停了,天也已亮了。
打了个哈欠,孟沉正要起来,便听外面院门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