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傍晚,西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老陈头家也是土坯院墙,堂屋是土房,唯有东厢房是砖瓦房,却已有些年头了。
平日里青鱼就住这砖瓦房里,按青鱼说的,砖瓦房虽体面,却冬冷夏热。
院子中种了一颗核桃树,一颗柿子树,都是老树了,孟沉记得老陈头说是他年轻时候种下的。
天犹热,老陈头在核桃树下立了矮桌,摆了一盘炒黄豆,还捏来两个有缺口的小酒碗。
老陈头拿起酒葫芦,要给孟沉倒酒,孟沉赶紧接过酒葫芦,先给老陈头倒上,再给自己倒上。
“今天撒了一天粪,又累又臭的,倒是辛苦你了。”老陈头道。
“也没啥累的,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那两年在镇上念书,也没眈误过农活。”孟沉抿了一口酒,略有些回甘,味道不算差,又捏了炒黄豆来吃。
嘎嘣嗑了几个炒黄豆,孟沉已经喝了三碗酒。
“你干活踏实,跟我那时候一个样。”老陈头捏了个黄豆,又放了回去,他看向孟沉,道:“我寻思着,要不以后你就来给我家种地吧?”
孟沉不哧溜酒了,青鱼则抬了抬眉,偷瞧了眼孟沉,然后起身离开,道:“我去做饭。”
这也不怪二人如此反应,而是老陈头的话是有说法的。
在乡下地方,如老陈头这种没儿没女,偏还有房屋田产的,有个约定俗成的养老之法。
通常是同姓宗族或同村后辈来赡养,田地也需帮忙耕作,等人百年之后,还要担任孝子孝孙送葬,最后这田地房产就归赡养之人。
这也是老陈头自打捡了这个外姓孙女后,一直有人来说亲的缘故。人家不是看中了这个黑瘦的丫头,而是相中了老陈头家的地。
所有人都明白,等老陈头一走,青鱼必然守不住这家,得有个壮男才行。
“我早就该走了,也就是前年捡来了青鱼,把我给绊住了。”老陈头人虽老,精气神却很好,“等我走了,这地就归你。那时候青鱼也长大了,你要是愿意,就结个亲。那丫头我问过了,她没啥意见。”
乡下人定亲全看父母长辈,差上个三五岁也是寻常。而且乡下人也没法挑挑拣拣,只要能干活,不偷懒耍滑,不歪瓜裂枣,那就算是好亲事。
听了这话,孟沉说不心动是假的,若是应了下来,来日再收了老陈头家的二十多亩地,那足够过上好日子了。
就算现今青鱼还小了些,养上几年也就是了。
而且那丫头虽说黑了点,可都是晒的累的,胚子并不差。待来日捂白些,换个得体的衣裳,指定带得出门。
只是孟沉如今背负命案,虽说一时间查不到自己身上,可难保万一。
若到时真被拿下来,没来由牵连人家。
而且,自从今年收麦之时,孟沉夜夜沉梦,白日里每每眺望远处,就一直觉得那一畦畦的地,一亩亩的田,就好比牢笼一般,农人只能在那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守望至终老。
如今地被抢了,镰刀断了,牢笼自外而破,正该走出麦田,去外面看一看了。
老陈头见孟沉不语,就耐心道:“我想着,你俩都不是懒人,到时候生了孩子,再抱个孙子,那也好的很啊!”
他接着又道:“咱都是庄稼人,只要踏实肯干,还怕过不好日子?”
“老陈,你是干了一辈子的庄稼人,不管什么农活都是好手。我还知道你不管刮风下雨,每日都要去看一看你家的地,看一看你亡妻的坟。”孟沉低声道:“可我家祖上载下来的地没了,传了三代的镰刀也折了。你说,我还算庄稼人,还算农家子么?”
“你家镰刀啥时候断了?”老陈头忽的问。
“……那天严豹来我家抢地契,被折断了。”孟沉十分确定的道。
老陈头点了点头,又问:“你是不是没相中青鱼?你说实话。要真相不中,那也不用娶她,等过几年,你给她寻个婆家,你来当娘家人,好歹能护一护她。”
“能白得一婆娘,我想都不敢想,哪里会嫌弃?”孟沉实诚的很。
“那你到底是咋想的?”老陈头问。
“我是想收回我家的祖地。”孟沉道。
老陈头并不言语。
孟沉接着道:“我知道,只要严龙在,我家的地就收不回。我能想到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也去走一走严龙的路。而不是辛辛苦苦干一年,被人家轻易抢了地,却连反抗的法子都没。”
正是傍晚时分,蝉鸣分外呱噪。
老陈头听孟沉说要学严龙,便已明白孟沉的意思了。
这严龙不仅仅在大泽乡声名赫赫,便是整个清水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甚至有人说严龙是清水县武道第一人。
此人出身农家,二十年多前开始习武,没几年就有了名气,后来更是得了贵人赏识,跳出了清水县,去府城当了官老爷。
其实乡下人并不知道严龙的武功有多高,只是听说严龙曾吃人剩饭,穿人破衣,比鸡起的早,比狗睡的晚,简直是勤奋克苦之极,这才有了今日的风光。
也因着如此,严龙便被乡人们奉为榜样,觉得只要比他还能吃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是故大泽乡这些年来,不少人仿严家故事,掏空家底供子孙学武,可再没人成为第二个严龙,倒是把县城武馆的价格抬上去不少。
“我明白了。学严龙嘛!”老陈头捏着小酒碗饮了一口,笑道:“这些年我见得多了,咱大泽乡这些少年人个个都觉得自己一定会跟严龙一样,到最后混的跟个虫似的。”
“试一试才知道是龙是虫。”孟沉低声道。
“打算啥时候走?”老陈头也不再劝,他瞧出眼前这个少年的决心了,也知道这个少年若是不碰碰壁,那是绝难回头的。
“明天就走。”孟沉坚定道。
“鱼丫头?”老陈头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青鱼立即出来了,她低着头,似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核桃树下,摸出俩鸡蛋,一个给老陈头,一个给孟沉,道:“刚煮的,你们下酒吃。”
正是傍晚,霞光斜照,青鱼鼻翼有细腻汗丝,脸蛋晒的黑乎乎,眼睛却分外的亮,她道:“哥,可得少喝点,明天得早起,还得接着撒粪呢!”
“青鱼,我明天要去县城。”孟沉并不接煮鸡蛋。
“去县城干啥?”青鱼茫然问。
“学武,博个前途。”孟沉把那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塞回青鱼手中,道:“要是能混出个人样,我接你和老陈去县城住。”
青鱼立时明白了,她呆愣愣的仰头看着孟沉,问:“不种地了?”
“不种了。”孟沉笑笑。
青鱼愣了愣,又把那个煮鸡蛋塞孟沉手里,“听说练武苦的很,比种地还苦,你多吃点。”
“去把牛老大喊过来。”老陈头轻轻拍了拍青鱼的手背,慈爱道。
那牛老大就是里正。
青鱼听话的很,拔腿就出了家门,没过一会儿就领着里正来了。
“咋还摆上酒了?”里正笑嘻嘻的坐下。
“他想去县城学武。”老陈头道。
“这孩子,学武是好学的?真当是个人都能当严龙?”里正立时严肃了起来,他看向老陈头,问道:“老叔是让我劝劝他?”
“那倒不是。请你来,是做个中。”老陈头呵呵笑,他回屋一趟,竟取来些碎银,看向孟沉,道:“这些钱你收着,去了县城,要是不成的话,就老实回来,毕竟咱的根都在田里。”
老陈头把银子推到孟沉跟前,道:“你以后要是回本了,就还给鱼丫头。要是还不上了,那就跟着她在家好好种地。”
里正见老陈头竟是出银资助,就对孟沉道:“我瞧你这些日子在老叔家干活,还以为你要给他当孙女婿了呢!老叔既然给了你钱,那你就收着,以后不管发达不发达,总归别忘了老叔,别忘了鱼丫头就是。”
孟沉不敢收,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成。
“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家里还是攒了几个钱的。”老陈头把银子塞到孟沉手里。
孟沉起身,朝老陈头磕了个头,这才收起了银子。
老陈头笑呵呵也没说什么,青鱼站在核桃树下,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浑然没了往日摸蝉壳的活泼劲儿。
里正也大发感慨,又叮嘱了不少言语,大都是莫学坏,踏实干之类的话。
第二日晨起,青鱼来喊吃饭。
待吃过了饭,孟沉背起包袱,戴上草帽,想着路途不近,为防有雨,就想带上斗笠,却找不见了,也不知丢到哪儿了。
既如此,孟沉就也不找了,这便跟老陈头爷孙告辞。
“你到了县城,去打听打听你爹的下落。”老陈头人面广得很,他道:“县衙有个李经承,就是管修河修墙的,是个好官。你找人家问问,指不定管用。”
既是经承,还管修河,那大概就是县衙六房中工房的吏目了。
“你还认识这种人?”孟沉好奇的很。
“那都十来年前的事了,李经承来这里看老龙潭,听说我活的长,就专门来瞧瞧我,我留人家吃了顿饭,人家做事体面,还给留了钱,说有难处了让我去找他。”老陈头笑着道。
“好,我到了县城就先去问一问。”孟沉应了下来。
“饼子你带上。今天得都吃了,天热经不住放!”青鱼往孟沉包袱里塞了几个烙饼,又叮嘱道:“闲了就回来,你家的枣子快熟了,别忘了回来打枣子!”
孟沉轻轻拍了拍青鱼的头,也不再多言,当即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