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都看向老陈头。
严豹却不屑一顾,只是冷笑道:“老陈头,我看你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老头子早就活腻了,你要是有能耐,把我一刀捅了,倒也落个干净!”老陈头十分生气,“割麦时穿的破麻衣才脱下几年,富贵袍子又才穿上几年,就来祸害乡亲了?前年发水,你家趁势拿了那么多地,还嫌不够?今天抢了孟家的地,明天是不是就要来抢我老头子的地了?”
这话一说,院子内外的村民有些还在茫然,有些稍见过世面的已然满是警剔了。
严豹却根本不慌,他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道:“白纸黑字画了押,如何算的上抢?孟家兄弟若是不服,咱就去县衙走一遭,让老父母定夺!”
那两个衙役也赶紧拔出长刀,护在严豹身后。
三柄明晃晃的大刀一亮,当即把一众村民给镇住了。
严豹也不收刀归鞘,走到孟沉跟前,道:“还是那句话,田契和粮食我带走,你要是不服,自管去县衙告我!”
说完话,严豹再不逗留,起身往外走。
诸村民无人敢拦,纷纷让开道路。
天上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恶人走了,一众村民却没散,依旧聚在孟家的院子里。
牛家村是小村子,不过百来户人家,没甚宗族势力,也没出过能耐人,受了气只能往肚子里咽。
“乡里乡亲的,严家这么做,不是把人往死路逼?”有人开口道。
“这算什么死路?无非是当他家的佃农罢了。”里正道。
一众人又都不做声了,因为这严家的佃农也不好当。
别的主家是收四成租子,严家却收六成。而且当了佃农就是寄人篱下,隔三差五还要被驱使,全然是把佃户当奴仆了。
“咱这儿的老爷咋这么坏?我听说西边的老爷对佃户好的很,遇了灾减免租子不说,还给分粮食,逢年过节还给老佃户家送肉呢!”青鱼气愤道。
老陈头闻言笑了,道:“那是人家那边不太平,贼匪多,老爷们要靠佃农们帮着挡土匪,敢不对佃农好?咱这边是许久没闹过大匪了,严家又发迹太快,就想着一辈人赚三四辈人的地。”
里正闻言点头,说道:“到底咱叔去过外面,见过世面。”
青鱼又好奇问道:“那严家为啥挑我哥家抢?我哥家总共才六亩地。”
“还能为啥?肯定是以前的罪过严家!这次拿了把柄,正好就给夺了呗!”有个汉子出声。
“对啊!他不抢张家,不抢李家,偏抢你孟家,铁定是私底下早结了怨。我估摸着,那欠条指不定是真的,孟家小子打小就愣,指不定就是他亲自写下的!”也有人跟着道。
诸村民听了这话,其中不少人竟点了头,分明是觉得有理。
“你们懂个屁!”那里正怒斥一声,没好气道:“你当都是老艾家的人,把地乱往外许?再说了,孟家爷俩是老实人,咋会得罪严家?你们又有谁敢得罪严家?我告诉你们,严家在老龙潭边上的地正好被孟家的地隔开,现今得了孟家的地,他严家的地就连成片了!严豹去年就找过我,说想要老孟家的地,让我想想法子,我没答应罢了!”
青鱼目定口呆,她拽住老陈头的袖子,道:“严家专门找来衙役,吞这六亩薄田,就是为了让他家的地能连成一片?”
“由头罢了,早晚的事。”老陈头道。
此时此刻,孟沉把这些话听在耳中,却已不甚在意,而且他对严家抢夺自家田地的动机也不在意。
因为究其根本,无非是严家势大,借此行兼并之举。而自家势小,全无反抗之力。
是故就算没今天这一遭,明天、后天也会有。正如老陈头所言,早晚的事。
而且不单单是自己,等过上了十几年,指不定牛家村的地大半都要归了严家。若是能再遇上几次水旱大灾,估摸着吞并的更快。
此时日头西落,诸人也没说出个章程,看热闹的心思淡了不少。
这里正平日里也是个能耐人,可对上严家就全然无法,不过离开前还是留下话,“不管你爹在不在,日子总归得过。明儿我带你往严家走一趟,你弯个腰,先给他家当几年佃农,总得过活不是?以后的事,以后再慢慢理会。”
里正拍了拍孟沉肩膀,带着他孙子离去。
一众人见里正无奈而去,便也跟着散了。
天已渐晚,依旧无云无风。
孟沉把破旧院门关上,来到屋里。
堂屋里被严家的人翻的乱糟糟,藏田契的木盒被随意丢在地上。
孟沉扶正了桌凳,归拢了床被,然后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也是土坯房,充当厨房和仓房。新收的麦子只剩下两袋,且还都被划了个大口子,新麦撒了一地。
这些麦子都是孟沉起早贪黑,一穗穗,一粒粒辛苦打来的。
暗黄麦子散了一地,跟泥土一个颜色。
身为农家子,孟沉见不得糟践粮食,就取簸箕收了麦子。又寻来针线,把粮袋缝补好。
身为农家子,孟沉所思所想也如寻常农人一般——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只要还有一亩地耕,还有一口饭吃,即便吃不饱,也会尽力苟活下去。
可如今连立身之本都被夺了去,全然被逼上了绝路。
若是想苟活,竟还得弯着腰才能充为佃农,才能混一碗稀饭。
这近一个月的麦收时光,孟沉大半时间都在弯腰。昨日弯腰是为丰收,那明日弯腰之后可还有丰收?
屋外蝉鸣呱噪,有夕阳霞光穿过旧窗,落在房中。
许久未生火做饭,菜刀竟生了淡淡锈迹。这菜刀本就不堪用,平日里切个青菜面剂尚可,遇了肉和骨头就显得不足了。
孟沉环顾四周,只见破损的粮袋旁,放着一柄镰刀。
这镰刀日日割麦,日日磨洗,白日里纳取了灼眼的日光,吸尽了农人的汗水,此刻正熠熠生辉,好似想要看一看深红的血光,尝一尝生人的血水。
凭什么只能你逼我上绝路?你有父兄,有帮闲,有高马,有大刀,我有的只这一身穷骨头。
麦芒麦茬尖锐,可到底没有穷骨头硬;日头虽毒,也没蒸烂这穷骨头。
穷骨头是低贱,可若是从血肉中抽出来,勉强也能充当刀剑。
农家子没了地,那就是匪。你不让我活,那大家都别活。
孟沉抄起镰刀,只觉一握住刀柄,浑身就满是干劲,就象看到了粮仓盈满的丰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