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家里总计六亩地，老陈头却有二十多亩。
是以即便孟沉家只他一人收麦，也肯定比老陈头家收的快。
以前孟沉家也有二十多亩地，落到孟沉父亲手里时还剩下十五亩，现今到了孟沉手里，却只馀下六亩了。
其中孟沉知道的是，小时候娘亲生病卖了三亩，后来孟沉去镇上念了两年私塾，又卖了一亩，前两年遇了场大水，为活命更是贱卖了四亩好田。
其实寻常农家在天灾人祸面前，都是如此。
谁家祖上没有个三五十亩地，有的更是上百亩，可是地能越种越多，乃至起势的人却少之又少。
大都是地越种越少，甚至于最后没一亩是自己的，只能沦为佃农。
此时孟沉听了青鱼的条件，就知道这必然是青鱼加之的。那老陈头做事厚道，村里谁家有了难处，便会送几个鸡蛋，或一瓢白面，向来是没讨过回报的。
这会儿青鱼仰着头，本满怀期待孟沉应下，可见孟沉不语，她终究有些心虚了，就道：“你要是不愿意给我家干活就算了，饭一样让你吃，就是你不能敞开肚皮吃。”
“我家约莫再有三四天就能干完，到时候就给你家干！”有饭不吃是傻子，帮老陈头干活也没什么，农家子最不缺的就是气力，孟沉当即答应了下来。
青鱼闻言大喜，黑脸蛋上都是笑，她开心道：“我爷爷年纪大了，咱俩多干点，就让我爷爷牵着驴碾麦就行！”
孟沉应下，便随青鱼来到老陈头家，也不扭捏作态，只大口吃喝。
填饱肚子，孟沉抄了镰刀，下地干活。
依旧是上午割麦，下午和晚上打麦。不过吃人嘴短，孟沉是半点不敢歇，铆足了劲干，只盼早日完工。
待到第三日晚，孟沉终于算是忙活完自家的活了。
六亩地用了九天收完，这其实不算慢了，毕竟只孟沉一人干活。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其实对于农家人来说，收麦时节忙上一个月都是寻常，更别说接下来还要翻地、施粪肥、播种，期间还要锄草、灌溉，几亩地就能把人拴的动弹不得。
待夜深时刚把麦归了仓，青鱼又找了来，她严肃道：“明儿可得早起呀！”
这丫头象个没经验的小监工，生怕别人白吃白喝不上工。
果然，等到清晨，青鱼就早早来拍门，嘴上并不说下地的事，只说让孟沉去吃饭。
饭不能白吃，孟沉便说要帮老陈头家干活，老陈头也不推拒，笑呵呵的应了。
青鱼连忙做了分工，她和孟沉割麦，老陈头只牵驴拉麦碾麦。
待到下了地，青鱼还没事就往孟沉这边瞄两眼，待见孟沉实心干活，没半点偷懒耍滑后，她才放下心来。
小丫头干活也卖力的很，不过到底是个女娃，割麦还比不上孟沉干的一半多，吃力气的活就更别说了。
三人起早贪黑，转眼十二天过去，已是五月底，老陈头家的麦终于忙活完了。
孟沉和青鱼都是不惜力的，俩人全然累的不成样子。
尤其是青鱼，她本是话多又乐天的性子，可这些日子下来，不仅晒的更黑了，连话都少了许多，一副呆傻模样。
总有人说农人愚昧，可这么没日没夜的干，整日里只面朝黄土，没半分空闲看一眼星空蓝天，谁来了都得愚昧。
不过好歹收了工，青鱼见麦子归仓，脸上又有欢欣笑容，她特意揉面做了包子，是槐花鸡蛋馅的。
孟沉一口气吃了八个，青鱼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
“这天闷的跟蒸笼也似，估摸着过几天要下大雨，明儿咱把晒好的麦去交了税。”老陈头八十多的年纪，一向看的准。
田税不用去县城，镇上就有官仓，有胥吏收粮。
粮税约合两成，这看似不高，可还有人头税，还有分派的徭役。
七七八八算下来，要交出去三四成的粮，再馀下一成留种，剩下的麦子磨成面后就更少了。
若是家里人多，那当真要顿顿吃稀，过年添一件新衣都难。
如孟父那般，去年秋收后应征修河，按理说早该回来，不能眈误收麦的，可一直等到现在都没音信。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没病没灾，六亩地还是能勉强养两个人的，只是没法添新衣，也吃不上几顿干的就是了。
歇了一晚，第二日老陈头给他家驴套了鞍，挂上板车，把两家的税粮都装上，便往镇上去。
天闷热的很，没半点云彩。青鱼坐在车上，乐呵的不行，路上遇到同去交粮的村民，就大声的攀谈。
驴车行了十几里，来到交税处，就见已经聚了好多人。那些胥吏果然叼难，这个说麦子没晒干，那个说瘪麦太多，麦子装进升斗里还要压了再压。
交税对农人来说是出血，可出血也让人出的憋屈。
孟沉和老陈头一直等到下午，才算是把田税交上。
忙完正事，老陈头又在镇上买了些盐巴，把他的酒葫芦填满，还给青鱼买了串糖葫芦。
青鱼喜滋滋的，给老陈头嘴里塞了俩，又虚让一下孟沉，见孟沉果然拒绝，她才把剩下的吃了。
赶着驴车回到村头，已近傍晚，天地间被照的红彤彤的。
青鱼瞧见一个正往田里挑粪的歪嘴汉子，就道：“歪嘴叔，挑大粪呢！”
“不挑大粪挑银子不成？”那歪嘴汉子把着扁担，随口而答，待瞧见孟沉后，便赶紧咧着歪嘴道：“你这娃子咋在这儿悠闲呢？有人闯进你家，翻出了田契，还往外搬粮呢！”
“是哪个？”孟沉闻言一惊。
青鱼也睁大眼，好奇问：“歪嘴叔，是我哥他爹回来了？”
跟青鱼并肩收麦十馀天，这丫头与孟沉日日并肩劳作，一块儿吃饭，孟沉空了还给她编个草蛐蛐，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称呼也有了改变。
“老孟还回来个屁，指不定早死外边了！”那歪嘴汉子挑着粪，嘴越说越歪，道：“是严老爷家的老三，带了不少人呢！快回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