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割麦的第六天了。
孟沉弯着腰，右手执镰刀，左手反握一束麦秆，挥镰割麦，而后放在身侧，再上前一步，继续这一套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垄地到了头。孟沉这才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远处有蝉鸣，入目是看不到尽头的金黄麦地，其中那一个个弯腰劳作的黔首，就好似被卷入浑浊洪流中的蚂蚁。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分外的毒。
孟沉摘下草帽，一边扇风一边来到地头，取下桑树上挂的篮子，里面放着一壶水和四个杂粮饼子。
先灌水解了渴，又拿起一个饼子，一手在下接着饼屑，大口的吃了起来。
此地名为牛家村，孟沉家世代居住于此，他幼年丧母，大半年前父亲应征去修河，却再没音信传来，如今家里只剩孟沉一人支应。
麦收时节不敢耽搁，孟沉就些日子就天天起早贪黑，不要命的干，生怕雨水早来。
可近来每晚入睡后，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在梦中似见识了另一个世界，经历了另一个人生，乃至于每每醒来，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甚至于连性情都有所改变，本是木纳憨厚的农家子，现今心里却总冒出些别的念想。
以往只觉得自己本该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像寻常的农家汉子一样娶妻生子，到老后就烂在这土地里，至多再想着多挣几亩地，多打两担粮，可近来却总是在想：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孟沉倒也不是厌恶田亩之事，而是觉得这日子没个头，一辈子都要困在田亩之中。
如今孟沉一肚子的想法，可麦子还在地里，到底脱身不得。
而且更奇的是，孟沉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看到一个奇异图形，好似就在体内的某个地方。
其形是一黑鱼一白鱼，白中点黑，黑中有白，两者追逐不休，似阴生阳，又似阳生阴，应是太极八卦图的一个变种。
孟沉将其称为阴阳鱼图，只是还没琢磨出这阴阳鱼图有何效用，不能未卜先知，也不能祈雨求水。
反正不耽搁收麦，孟沉就也干脆不理会了。
胡乱吃完了饼子，把掌缝中饼屑也吸到嘴里，孟沉就起身干活。
割好的麦子扎成捆，一趟趟的背到晒场，又取了连枷脱粒。
现今孟沉家里只他一人，是以这几天都是上午割麦，下午和晚上打麦、扬麦，不敢让割好的麦子留夜。
顶着大太阳，孟沉光着膀子，一遍遍的打麦，又借风扬麦，待到缺月高悬，才算收工。
麦糠收了两袋，麦子只收了一袋，约莫八九十斤。
一亩地的收成也就一百一二十斤，光景好的话能多个两三成。孟沉上午割了七分地的麦，能收这么多已经算不错了。
往家扛了两趟，终于把麦子麦糠归了仓。
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凉水，破旧大门外进来俩人，是一个老头和一个丫头。
这是孟沉的邻居，那老头已经八十来岁，没儿没女，也不知道大名，反正村里人都喊他老陈头；那小丫头则是前两年发大水时，老陈头捡来的，唤做青鱼。
“刚饮驴呢，听到动静才知道你忙完了。”老陈头向来和气，说话总是带着笑。
这老陈头是个奇人，年轻时就是干农活的好手，如今八十多的年纪，下地干活也不比年轻人差多少，而且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兼之高寿，村里村外的人都敬重他。
孟沉虽然累，可乡间也是讲究礼数的，就赶紧拿来木凳请人家坐下。
“你爹虽说没在家，可你也不小了，没想着讨个婆娘？”老陈头坐下后随口来问。
乡下人做亲就是这么随便，而且孟沉也到了年纪，这几天虽说累的不行，却也挡不住想女人。
而且随着夜夜发梦，孟沉就愈发的想找个好看的婆娘娶回家。
此时听了老陈头的话，孟沉便想男女相合也是阴阳之道，指不定娶了妻，睡了婆娘，这阴阳鱼图就有效用了。
这般想着，孟沉就看向老陈头身边的小丫头。
夜虽深，却有月光盈盈，这丫头晒的比自己还黑，且有些干瘦，根本没长开，孟沉有些犯难，道：“老陈，青鱼还小了些吧？”
那小丫头青鱼闻言，立即跺脚，急道：“你想啥呢？是今天下地，王家坟村的人瞧你干活卖力，就来跟我爷爷打听，想问问你有啥想法！”
孟沉情知闹了笑话，就赶紧岔开话，问道：“王家坟那不是挨着咱村么？是哪一家？”
“就是老杨家的那个三妞，年初守了寡，比你大个两岁。”老陈头道。
乡下地方，其实并不轻看寡妇，能传宗接代，能下地干活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要是寡妇也没啥，我家这光景，人家愿意来，那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孟沉想早些体会阴阳之道，要是再能省些钱，就更好了，不过不太满意这个寡妇，他道：“可我记得杨寡妇还带着个吃奶的娃呢！要是再嫁，孩子得跟着她。我家本来就没几亩地，俩人吃饭还只敢吃稀的，过年置办个新衣都没馀钱。要是养自家孩子，那熬一熬也罢，可没道理吃糠咽稀养别家的孩子呀！”
“看，我早说了吧！”青鱼叉腰，一副有先见之明的的瑞智模样。
老陈头也不勉强，他道：“我寻思也不成，不过人家相中你模样，也相中你能干，就托我来问问，乡里乡亲的没法推拒。你既然不愿意，明儿我遇了人家，说开了就成。”
“老陈，你可别说是我不愿意。”孟沉拉住老陈头的手，叮嘱道：“就说这是大事，得等我爹回来拿主意。”
“你到底长大了，以前可想不了这么多。你放心，不会让你恶了人家的。”老陈头八十多的年纪，那真是吃的盐比孟沉吃的饭都多，他贴心的很，“我再给你寻寻，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也跟我说，我好帮你问问，这十里八乡的都卖我几分面子。”
又闲扯了几句，聊了聊各家田里的收成，老陈头爷孙便既离开。
第二日晨起，孟沉刚起来洗了把脸，青鱼就来敲门。
她黑瘦黑瘦的，鼻尖有微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黑漆漆的，正斜着上身，目光越过孟沉，往院子里瞎瞅，也不知好奇什么。
“你咋起这么晚？昨儿累着了？”青鱼往院里瞧了好几眼，然后仰头看孟沉，就接着道：“我爷爷说，如今你家里一个人，生火做饭也麻烦，不如先来我家凑合吃，人多也热闹些。”
说到这儿，青鱼踮起脚尖，稍稍凑近了些，压低语声，道：“不过咱可得说好，吃饭可以，等你收完了你家的麦，得来帮我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