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元刚叫出口，他爹就转过头来瞪眼：“你这孩儿，当着同学面，嘴里说啥呢！”
宋四元这才反应过来，指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爹，这是俺们班主任田老师，平时不喜不笑的怪吓人，这开着摩托车的样子可真……有‘洋派头’。”
从肚子里面搜寻了好一通，宋四元才找到这个形容词。
他爹娘都很惊讶，回过神来才都说：“乖乖，你看看人家老师，多洋气，跟咱们农村人就是不一样……”
“四元，你看看你们老师多厉害，你可得好好学习，以后才能也过上好日子。”
“等我以后有钱了，也开个摩托车。”宋四元颇为向往地说，“那太有意思了。”
“你敢！”
他爹又瞪了一眼：“那东西看着就不牢靠，以后有钱也不能开。”
“爹，你说的我们老师厉害，我向老师学习，开摩托车不就是吗？”宋四元说。
“你是你，你老师是你老师！人家能开是人家本事，你就别想了……”
宋四元的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马鞭象征性地拍了拍马屁股，吆喝一声“走了！”
那拉车的马便迈动四个蹄子，拉着车缓缓穿过马路，向县城之外走去。
宋四元小声嘀咕：“就是不讲理……他能开，以后我也能开。”
他爹斜了他一眼：“说啥？”
“没说啥。”宋四元嘿嘿一笑，又跟唐怀义说起话来。
马车往前，县城的砖瓦房子便缓缓后退，砖瓦房子之间，有水泥砂石的新建建筑，也有厚重的青石砖老建筑，最早的年月甚至能追朔到几十年前的地主、富户那时候。
一辆锃亮的自行车从后方驶来，“咯吱”一下握着手刹停下。
“唐怀义，回家啊？”
骑在自行车上的赵为民微笑着打招呼，目光扫了扫马车和马车上众人，笑容更盛。
“回家。”唐怀义平静地说。
“有空一起打篮球。”赵为民又莫名笑了一下，蹬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唐怀义没有回答，赵为民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答。
“这位也是你们班的同学？”等赵为民骑自行车走远，宋四元的娘开口问。
宋四元摇头：“我不认识啊。”
“三班的同学，不是很熟。”唐怀义说道。
“这同学，眼高啊，说话都不正眼瞧人。”宋四元的爹赶着车，声音也不大，跟马蹄声混在一起。
到底是做小买卖的人，别的不说，辨别一个人穿着打扮、说话语气，还是不会出错的。
唐怀义跟赵为民说了两次话，听宋四元的爹这么说，心里也是完全同意。
赵为民的确眼高，对照着唐怀义的条件便有股不言而喻的得意劲头。
也正因此，唐怀义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出了县城，大片大片的玉米已经将近收获时节，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李秀芳、李秀娟姐妹俩没怎么说话，就是宋四元的娘问起来的时候回答两声，说是李家沟的人、在高三一班之类的。
唐怀义跟宋四元说了一会儿话后，宋四元提起下星期多带点腌菜，跟唐怀义早晚饭一起吃，宋四元的爹娘都笑着赞成。
“行，下周给你带一坛子来，你们好好吃，吃饱了有劲儿好好学习。”
唐怀义便称赞他家腌菜好吃，又说千万别因为给自己腌菜而额外麻烦、眈误了卖菜。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有些菜的确是摘下来就不好卖，虫子咬了，断半截，都没办法到城里来卖，只能我们家里自己吃。”
说着话，马车晃晃荡荡走过泥土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宋家庄、唐马集村的路口分叉处。
宋家庄距离唐马集村比较近，也就一两里路，不过两个庄距离李家沟都比较远。
唐怀义到路口就下了车，李秀芳、李秀娟也跟着下了车。
“叔，婶子，麻烦你们带我们这一路……”
“麻烦啥，顺路，又不是专门送你。”
宋四元爹娘咧着嘴，带着淳朴的笑容，宋四元从马车上站起来，跟唐怀义用力挥挥手。
唐怀义也笑着挥手。
等马车远去，唐怀义看向李秀芳、李秀娟：“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自己回去吧……”李秀娟说。
李秀芳却是笑道：“你要是愿意送，那就跟着去吧，我给你炒鸭蛋吃。”
唐怀义惊讶：“鸭蛋？我上次去你家里可没养鸭子。”
李秀芳见他惊讶，便抿嘴一笑带着喜意，从怀里摸出了三个青皮鸭蛋：“我从我们村池塘里面摸的。”
“村里有人养鸭子，虽然他们也想让鸭子回家再下蛋，但也防不住有时候那些鸭子会把蛋下在岸边草丛里，或者水里面。”
“我天天转悠，看见了就过去捡鸭蛋，还有一个是我下水扎猛子去捞上来的。”
唐怀义点头赞叹：“还是秀芳姐你有办法……愣是弄出来一些荤腥。不过，你怎么今天带在身上？”
李秀芳没想到唐怀义有此一问，先愣了一下，又笑着说：“哦，我想着带给你，让你补补营养的。”
“我？”唐怀义顿时微微一愣。
“对啊，就是你。”
李秀芳微微仰着头说：“你不管以后考不考上大学，都是要跟二妮结婚的。到时候，你就是俺们李家的顶梁柱，你身子养得好，俺家里也跟着好。”
唐怀义听了这话，有点恍然。
这是把我看成李家以后的顶梁柱了。
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学习、考大学，但跟李秀娟结婚这件事，还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定下来的……
考上大学以后，他和李秀娟会在一起吗？
如果不是同一所大学，只怕现在再多的感情萌芽、孤独相伴，也经不住山高路远的日夜消磨，到底只能化作“曾经有那么一位同学”。
见唐怀义没说话，李秀芳有点着急：“咋了，你不愿意啊？”
“没有，我只是想了想。”
唐怀义笑着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家去。”
李秀芳顿时又露出笑脸，拉起李秀娟的手：“走，咱们回家，我给你们炒鸭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