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上完课放了学，跟着宋四元家马车到唐马集村路口，便已经过了晌午。
一路走到李家沟，花的时间更多。
唐怀义、李秀芳、李秀娟三人也没有手表看时间，沿着乡野间的小路走着，偶尔李秀芳也跟唐怀义问问学校学习、生活的情况。
唐怀义回答之后，她就再问一次李秀娟。
李秀娟话不多，基本说的都是：“我也差不多。”
眼看快到李家沟了，李秀芳停下脚步，板着脸对两人警告：“我跟你们俩说，可不许跟家里说唐怀义卖了银元，改善伙食，手里有钱。”
“知道了没有？”
“唐怀义手里面那点钱，也就刚够你们俩花的，别想着把手里钱节省出来帮帮家里。”
“家里吃喝都惯了，一年两年地不改也啥事没有，你们俩个上学的关键时候，要是手里断了钱，那可又走回原来的老路了。”
“这个道理，你们懂，我也懂，可不一定别人都懂。”
“跟家里说了，家里手头一紧跟你们要钱，眈误你们上学，那就不是好事了。”
唐怀义其实感觉家里也不至于——之前让自己换亲，那是赶上姥爷家跟三叔接连用钱，家里真没办法供上学，又瞧着家里孩子没办法结婚，这才让换亲。
后来唐怀义把这件事硬生生扭回来，他爹虽然生气，也没把责任全推给他，反而说是爷俩一起跟李家商量的；他娘虽然不满意，但还是从家里粮食里面挤出来一口袋，交给唐怀义换粮票去上学。
可见家里不是不通情理，只是太过穷困，当时眼前面就一个方法，一下子解决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才有了那个决定。
不过，李秀芳的说法也没多大问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正手头充裕了再帮助家里也不迟。
眼下对家里最大的帮助，就是短时间内不用从家里向学校背粮食。
“行，我知道了秀芳姐。”
唐怀义应声后，李秀娟也连忙跟着点头，表示自己也不会说。
见叮嘱完毕，李秀芳便放下心来，三人一起往李家走。
经过李家沟村里厕所的时候，唐怀义脚步微微一顿，眼前浮现出那一天洁白如雪的景象。
李秀芳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火辣辣，象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一声也不吭地闷头走。
他没忘……他还没忘……
到李家门口，打开门走进去，李秀娟的爹在堂屋叫：“大妮？二妮？”
“恩。”李秀芳应着声，拿着三个青皮鸭蛋走进烟熏火燎、黑了一块的低矮土坯房厨屋。
“瞎眈误功夫，二妮上下学多少回了，还用你去接？晌午饭都没给做——”
李秀娟的爹走出来，见到唐怀义跟李秀娟站在院里面，顿时意外：“你咋来了？”
李秀芳在厨屋里面忙活，一边清理锅，准备炒鸭蛋，一边说：“这是咱家的女婿，以后一家人，他咋不能来？”
这句话顿时把李秀娟的爹给说美了。
他心想唐怀义这时候愿意上门，看来还真不是说假话，真准备当李家的女婿，就是想着考大学，往上走——只要他是李家的女婿，真要能考上大学，也是李家的大好事。
本来瞪眼的神情，顿时变成笑脸，哈哈一笑：“来来，姑爷上门是好事，上屋里来说话！”
话音刚落，听到李秀芳蹲在灶门前划火柴，“噗嗤”一声点燃了引火草，李秀娟的爹又愕然问：“你这时候烧锅干啥？”
“唐怀义上午放了学，跟着俺俩来咱家，到现在还没吃一口饭。”李秀芳说，“我给他做点饭，垫垫肚子。”
“哦，行，那你做吧……”
李秀娟的爹说着又招呼唐怀义往屋里去。
三妮李秀芝站在屋门口，喊了一声李秀娟“二姐”，又跟唐怀义点点头，算是招呼一声。
唐怀义进屋坐下，也没说几句话，厨屋里面炒鸭蛋的香味就冒了出来。
然后李秀芳端着炒鸭蛋，两个玉米面窝头出来，递给唐怀义。
“饿坏了吧？快吃吧。”
李秀娟的爹看了一眼，有点心疼——怎么把鸡蛋给炒了？
不过一想这是自家女婿，也就没再开口。
吃吧，吃吧，吃的壮壮的早些生孩子，将来俺们李家就有男丁了……
唐怀义自然不知道对面的“老丈人”看自己如同“种马”，口中谦让两句，见到李秀芳非要自己吃，便起身拿了筷子，递给李秀芳、李秀娟。
“你们也都没吃饭，一块吃一点儿，垫垫肚子吧。”
“我自己一个人吃也不象样。”
“不用，你吃吧。”李秀娟摇头。
李秀芳却是接过了筷子，夹了一丝炒鸭蛋屑往嘴里一放：“好了，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到这里就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唐怀义笑了笑，把筷子塞给李秀娟，玉米面窝头也塞到她手里。
“你陪我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自在。”
李秀娟拗不过，红着脸，低着头，跟唐怀义两人吃着炒鸭蛋和窝头。
李秀芳在一旁看着俩人，眼神怔怔地，也不说话。
李秀娟的爹悄然起身，带着喜色向外走。
三妮李秀芝也扯了扯李秀芳手臂，示意她也向外走。
三人到了院子里面，李秀娟的爹喜形于色：“这姑爷行，对二妮好着哩！这下我相信啦，等明年这时候，不管考不考大学，他们俩结婚没跑了。”
李秀芝也点头：“恩嗯，我觉得也是。”
李秀芳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大妮，你看着咋样？”她爹又问。
“我看着好。”李秀芳说。
“哪里好？”
“哪里都好。”李秀芳说着这话，心就酸涩起来。
“你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李秀娟的爹说了一句，又喜滋滋起来，这女婿看着是个有担当，有良心的爷们，好着哩。
吃完这盘炒鸡蛋，啃了窝头，又喝了一碗水，唐怀义跟李秀娟的爹说了两句话，看看天色，起身告辞。
“叔，时候不早，我得回家了。”
“行，你路上小心点！”
李秀娟一家人把唐怀义送到了胡同口。
唐怀义回头摆手，跟他们告别，往唐马集村家里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