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二娃,临时上台唱大戏,想一出是一出!”
走在乡间黄土路上,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绿油油玉米杆子,唐正金走着走着,又说起来话。
“等回到家,你娘知道了,还得说你。”
“说去吧。”唐怀义回答,“有啥说啥,说不通我就走。”
唐正金气的呼呼喘气,一口吸干烟头子,踩在脚底下,往前闷着头走了。
“小犟驴,我不管你了!”
他生气,唐怀义倒是不生气。
今天拉着李秀娟闹了一次,好说歹说算是把换亲上门的事给拖到一年后,争取到宝贵的上学时间,唐怀义现在心里面很轻松。
虽然明天就得上学去,家里也不一定给他钱粮,但他已经把压力给去了一部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总能想到办法。
唐正金的身影越走越远,唐怀义没有特意跟上去。
下午时候,唐怀义回到了唐马集村。
唐马集村是其实原来是两个村,一个是唐口村,一个是马家村,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两个村连在一起变成了唐马集村,成了周围十里八村里面较大的村。
唐马集村还是每逢初四、初九的农村集会所在地,距离东河乡政府也就两里路。
街口树荫下面,几个小孩撅着屁股趴地上,挖出巴掌大泥坑与横线,手握又叫“溜溜蛋”的小琉璃球,从横线后面弹出来,弹来弹去,将别人的琉璃球撞击入泥坑便可赢过来,大呼小叫不已。
唐怀义饶有趣味地看着,小孩叫喊声中,一行蚂蚁在旁边忙忙碌碌,树上偶尔掉下来一个绿毛虫也没人在意,蚂蚁们围着毛虫开始忙碌,毛虫便用力翻滚再翻滚,终于被蚂蚁们齐心合力抬着前往蚁穴。
看了一会儿小孩儿跟蚂蚁们,唐怀义才走回家去。
到家之后,发现家里也没吵也没闹,更没有横眉瞪眼的。
唐怀义本来还有点奇怪,不过到吃晚饭的时候就都明白了。
爷爷用筷子撅着咸鸡蛋吃了两口饭,又说起今天唐正金、唐怀义爷俩去李家沟的事情。
“怀义,你爹说,你跟李家的二闺女两人商量好准备先谈一谈,上一年学再结婚,她爹也同意,你爹也同意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你咋想的?”
唐怀义看了一眼父亲,稍微有点钦佩。
看来父亲生气归生气,也没想着让全家人都因为这件事都闹起来,一起指责唐怀义不懂事,而是把今天唐怀义“犯的错”截住在他自己那里。
唐正金冷着脸瞪他一眼,低头吃饭。
看啥看,老子气还没消!
“也没咋想,就是先上学,谈谈呗,毕竟我们俩也是同学。”唐怀义对爷爷说。
“谈?哪是好谈的,谈来谈去别不成了。”唐怀义还没说话,母亲王兰花就用力喝一口糊糊,舔舔嘴说道,“要我说,还是尽快把事办了,要不然二娃可能跟人家谈不好,大娃的婚事也没了戏。”
“再说了,大娃跟李家大闺女俩人年龄也都不小了,再等一年都到什么时候去了?”
唐正金闷声道:“两家都说好了,总不能再变,先这样吧。”
母亲王兰花低声抱怨:“那你们爷俩干啥去了?本来稳稳当当的事,早办成了早好,现在可倒好,拖一年谁知道变成什么样?”
“人家大闺女有了相好的怎么办?人家二闺女不想换了怎么办?”
唐正金不吭声,低着头吃饭。
母亲又叹气:“这下好了,再等一年,二娃还要上高三——咱家也就刚够吃喝,哪来的钱跟粮?”
“走一步看一步吧。”唐正金说,“实在不行就找老二、老三他们借点儿……”
“借,咋借?咱家但凡有一个富裕点的,也不会过这穷苦日子,你那三兄弟就是个媳妇迷,一听寡妇要给他当媳妇,愣是去给寡妇送钱送粮食。”母亲嘀咕着,“要不是他说的火烧屁股,马上就把媳妇领回家,咱家哪会连二娃上学都没钱?”
“现在呢,连媳妇的屁都没闻上,东西和钱没少搭,光让寡妇溜着玩了!”
唐正金不悦地一拍桌子:“当着孩子,说啥呢!”
母亲气哼哼:“没说啥,我嫁来是我活该!”
说完话,唏哩呼噜一通喝,把一碗糊糊喝干净,舔干净碗底、碗沿,到外面拿口袋去了。
唐怀义看她拿着口袋给自己装上学的粮食,连忙起身提醒:“娘,不用装太多粮食,我自己到县里上高中也想想办法。”
“你想狗屁办法!”母亲正在气头上,把他也骂了一通,“不给你粮食,明天交不上粮票,饿死你!”
“还谈恋爱,上学!你咋不把你三叔也带着谈恋爱去!”
给他装了一小口袋粮食后,又直起腰,看着昏黄的天色叹口气:“都是不争气,不过日子的!”
唐怀义见此一幕,也是心内不免沉甸甸。
家里不信他的,认命种庄稼地,那是一方面。
日子过得苦,被逼无奈,也着实是最直接的原因。
奶奶这时候开口了:“老大媳妇,你也别烦,明天我找老三问问去,他那媳妇要是没成,我让他把借的钱想办法还回来。”
唐怀义的母亲却没见高兴,只是哼了一声:“他要是能还,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唐正金则是咬了咬牙:“娘,你不用去,老三也是没娶到媳妇,这才急坏了。”
若是今天之前唐怀义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听父亲说过,这时候也是明白父亲感觉自己先结婚导致三弟没有家产结婚,错过了结婚年龄,心有亏欠,这才特别忍让照顾三叔。
“一家子都快供不上吃喝了,哪能不急?”奶奶说道,“我去问问吧。”
“顺便也劝劝老三,那个马寡妇不象是个过日子的,让他歇了念想。”
一顿饭吃完,家里人心情没几个轻快的。
唐怀义也惦记着想办法尽快挣钱,家里日子苦,他上学也缺钱缺粮食。
等到进屋歇着,看到大哥唐怀仁低着头不吭声,他恍然也有几分明白父亲对三叔的那种感觉。
一个家里长起来的亲兄弟手足,你的选择影响对方的命运,谁能心里无动于衷?
不过,唐怀义也没有说什么话。
终于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他要尽可能去努力改变,到时候用事实说话。
半夜,院内传来一声“嘎”地轻叫。
本就没睡熟的唐怀义霍然惊醒,起身开门,两只乌鸦便衔着东西一左一右从天而落,停在他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