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
唐怀义小有惊喜,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乌鸦的脑袋:“怎么还带着朋友来了?”
乌鸦自然不会开口回答,但是唐怀义与鸟雀亲近,还是可以精确分辨哪一只是自己原来的,哪一只是后来的。
至于乌鸦为什么带来另一只过来,这种问题对禽鸟来说做出来不难,要表达或者理解就有些太复杂,也许是天生习性,也许是凑巧了来做个伴。
唐怀义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摸摸原来的乌鸦后,便又悄然伸手触碰新的乌鸦,看看它喜欢哪一种接触。
触碰鸟喙、爪子、翅膀、尾羽……
很快,唐怀义的手指便如同笊篱一样稍稍弯曲用力,梳理过新来的乌鸦颈后到翅膀羽毛,微微触碰鸟的皮肤。
新乌鸦惬意地微微缩了缩,很高兴地轻轻低头啄了啄唐怀义手臂表示亲昵之感。
把两只乌鸦都“梳拢”好了,唐怀义才仔细去看它们带来的东西,乌鸦眼中的好东西,跟人眼中的还是颇有不同的,比如闪闪发亮的玻璃片之类,往往乌鸦就比较喜欢。
一只乌鸦带回来了圆溜溜、反光的琉璃球,唐怀义随手放在裤兜里。
琉璃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但一毛钱能买一小把,唐怀义也早过了蹲着趴着“打溜溜球球进泥坑”的时候。
大概小孩子捡到一颗能够高兴一整天。
另一只乌鸦带来的是一个入手稍显沉的小圆片,大半夜唐怀义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用手搓了搓,感觉象是大号的硬币。
唐怀义想了想,眼睛渐渐明亮起来。
难道说,是银元?
袁大头吗?
要真是,那还真能帮唐怀义解决燃眉之急——哪怕是只值几块钱,也能让唐怀义有功夫喘口气了。
等进了学校,家里给的那些粮食真就是勉强只够饿不死,唐怀义肯定要重新想办法,几块钱就足以帮他在一个月内改善生活,至少能喝点咸汤、吃点豆芽之类的菜。
而学费、住宿费这些,学校虽然也让交,但其实能拖一拖再交,如果实在没钱,甚至可以拖到学期末尾交。
唐怀义在并不明朗的月光下仔细辨认,感觉的确象是银元,用力吹了一下,放在耳边,似乎嗡嗡有声。
等天明后再辨认吧,如果是那就好了。
唐怀义把这个圆形的小片放在裤兜里面,又伸手给两只乌鸦“梳拢”好一会儿。
“明天就不要来了,明天我去县里高中上学。”
唐怀义跟两只乌鸦交代。
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听懂,唐怀义反复交待数次,才稍稍放心。
应该能明白吧?之前给自己捎带东西来,也算是听明白了。
乌鸦飞走后,唐怀义回屋去歇息。
感觉刚躺下睡着,母亲就在门口喊他起来,迷迷瞪瞪搓着脸起来,洗干净脸,胡乱往肚子里面塞了一个窝头,喝了一碗水,便挎起装着文具、旧书本和本子的绿色红星挎包,背上约二三十斤的小半布袋粮食。
“我给你送去吧?”
唐正金抽着卷烟,站在门口,烟头一明一灭,释放出呛人浓郁的烟火气。
“也不多,我自己带去就行了。”
唐怀义说。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咱家啥也没有,就啥事都勤劳些,干净些,别让人说闲话。”唐正金叮嘱。
唐怀义点点头,见到母亲这会儿没在,低声道:“爹,昨天全靠你啦,幸好你没说我在李家闹事。”
“说这些干啥。”唐正金手上夹着烟,对唐怀义直接摆手,“走吧,快走吧!”
家里也是没办法,才想了这个出路。
这二娃主意又犟,到底把家里的主意给硬给掰过来,非要去上学。
这下可真要为难了……钱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卖了地里面玉米精打细算,兴许能撑过去吧。
唐怀义没再多说什么,挎着书包,背着粮食在五点多钟的凌晨走出家门,最东边的天色刚有些泛白。
出了唐马集村,走在乡间田野的小路上,周围静悄悄的,玉米地里面带着轻轻的沙沙响,那是微风吹拂的声音,一时间仿佛这八十年代的清晨旷野中只剩下唐怀义一个人。
进了阳历九月,清晨已经没有一个月前的暑热,清凉又不寒冷的感觉正适合走路。
唐怀义走过一个岔路口,斜侧的岔路上,一阵吆喝声和马铃铛声传来,唐怀义侧身站到路边,免得被马撞了。
不多久,一个中年人赶着骡马车,车上是农家的青菜。
车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
见到唐怀义挎着包、背着粮食,那中年人笑着开口:“你这是县里上学的学生?”
“恩。”唐怀义点头。
“咋今天才去?不是昨天高中就开学了?”中年男人伸手勒一下骡马,稍稍停下马车,嘴里说着,“俺家的昨天就上学去了。”
“我家里有事,眈误了上学。”唐怀义说。
“眈误啥都不能眈误上学。”中年男人嘴里絮叨地说着,“那可是正事,要不上学,以后没文化能干啥,一辈子都种菜种地,有啥出息?”
又对唐怀义歪头示意:“学生,上车吧,我上县里卖菜捎你一路!”
唐怀义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谢谢你,我这也不太沉……”
那中年妇女笑着招手:“上来吧,走着怪累的!学生就是得把力气都用在好好学习上!”
唐怀义见两口子热情好心,走着去县高中的确还有十多里路,便上了马车,小心翼翼不踩了车上青菜。
刚坐下,中年妇女笑着挑一个拳头大的西红柿递过来:“来,学生,吃个洋柿子解解渴……”
“我不用,不用……”
“嗐,客气啥!”中年妇女把西红柿塞到唐怀义手里面,“你哪个村的?今年高几了?”
“我唐马集村的,今年高三。”唐怀义对这对卖菜的热情夫妇很是感激,“婶子,你跟叔是哪村的?”
“俺们是宋家庄的。”中年妇女说道,“俺家姓宋,有个小娃也上高三,叫宋四元,你认识不认识?”
唐怀义想了想,有点印象,外号叫“四块钱”的宋四元。
“他高一跟我一个班,高三我还不知道哪班。”
“唉哟,还是同学嘞,今年高三要是一个班,你们可都得好好学习,互相帮忙上进,千万别贪玩,知道了不?”
宋四元的父母对唐怀义叮嘱着,唐怀义连连点头。
“知道了,叔、婶子,我们一定好好学。”
马铃铛和吆喝声中,马车渐渐靠近了县城。
集市在县城西,跟高中不同路,唐怀义没让宋四元的父母继续送自己,便连忙下了马车。
刚挥手跟宋四元父母道别,唐怀义还没走出一步,身后就有一只巴掌伸过来,按在他背着的粮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