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乌鸦到底听懂多少,反正是低叫一声后便展翅飞走了。
唐怀义注视着乌鸦消失的黑夜,叹了一口气。
重生到这个时代以后,他便跟鸟雀之类比较亲近,这几天下来,便跟这只乌鸦当了好朋友——若搁在物产丰富的年代或城市,他凭借这一手养鸟的本事就足以不愁吃喝。
但这里是八五年的农村,他初来乍到在这个守旧且贫困的地方、立足未稳,也只能暂且这样使用自己的本事。
在这个进城叫盲流的年代,他作为一个农村户口要合法进城,眼下只有上高三考大学这一条路;否则就算是混进城去,也可能会被收容并踹出来。
无论如何,要改变生活,总是要先进城再说。
想想父母那些劝他认命种地的话语,唐怀义微微摇头,回到屋内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唐怀义还没来得及触碰书包,就被父母叫起来清洗脸蛋和脖子、手腕,确保去掉污渍,皮都搓得的通红生疼。
又把洗干净的白衬衫、不带补丁的裤子换上,沾了水梳梳头发,倒也弄得有模有样,是个干净利落的俊后生。
随后,唐正金叫唐怀义啃一个窝头,提了两个麻绳扎的红纸包点心,叫他一起出门。
唐怀义要拿第二个窝头,顿时被唐正金叫住一通提醒。
窝头不能不吃,免得肚子饿的咕咕叫。
但也不能吃太饱,免得拉屎,让人看不上。
更不能吃红薯、吃箩卜大蒜,免得放屁、嘴里有味……
“对了,也不能喝凉水……”
唐正金正说着这些相亲的忌讳,一抬眼看见唐怀义正举着一瓢凉水咕咚喝下去解渴,顿时没好气:“万一拉稀、撒尿,人家可瞧不上你!”
瞧不上正好……
唐怀义心中想着,干脆把一瓢凉水喝个干净。
家里的水是干净的,这大早晨一个窝头着实不顶饿,也实在是渴了,唐怀义既然不想这件事成,自然也不会忌讳这么多。
唐正金也瞧出来他的几分心思,催促他向外走。
出了家门,唐怀义忽然问了一句:“爹,咱家往外借钱干啥了?”
唐正金怔了一下:“你咋知道借钱?”
唐怀义没回答,唐正金也没逼问,便说道:“你姥家得急用钱,你三叔都三十五了,还结不了婚,也得用钱……这事赶事,没办法。”
“咋没办法,钱还得非借出去?”唐怀义疑惑地问。
“你这个二娃!”
唐正金略有些恼火地叫了一声,但看到唐怀义板板正正要去相亲的样子,带着书卷气象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转过头去,一边步履匆匆地走着,一边给自家二娃解释:
“你姥家的二舅,去县里让人当流氓抓了,非得要钱和解。这钱要不出,轻说蹲监狱,重说枪毙,这救命的钱不能不出。”
“你三叔结婚这事,为啥咱家不得不出钱……因为当初结婚就是先给我结的,轮到你三叔,你爷爷奶奶没家底给他置办,你三叔现在还说,给我找了媳妇没给他找,让他打光棍到现在。”
“我跟你三叔这事,跟你和你大哥一样——你比你大哥多上这么好几年的学,你大哥在地里干活出力,到现在到了结婚的年纪,你得帮他想一想;我觉得亏欠了我三弟,也是必须为他着想,他要找人结婚,该用钱的时候,我不能不给。”
唐怀义听明白了,说道:“爹,你有你为难的事,我也不抱怨咱家里。”
“你办不好的事,我帮你办;我大哥跟三弟、小妹结婚的事,等我以后到了城里,都能办好。”
唐正金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坚定出自内心,不免眼框微热,脚步更快:“你这孩子,读书读成啥了……光会说些好听的话。”
“咱这老农民家,翻身哪有这么容易的。”
唐怀义没有再说别的。
是不是说大话,等以后就知道了。
父子俩人沿着土路,提着红纸包点心,迎着初秋还带着几分热气的微风,走过高高的玉米地,走过一个村庄又七八里路,终于到了李家沟。
进了李家沟,父子俩沿着村前小路走过几户人家,见到一处村里搭建的简易茅房,唐正金提醒唐怀义:“赶紧去上个厕所,别到了人家家里再丢人现眼。”
“我不用去……”
唐怀义刚说一句,唐正金瞪眼看来:“你要是存心捣乱,别怪我收拾你……快去,把肚子里存货都放出来,精精神神的!”
唐怀义点点头,走进这不分男女的茅房,还没脱裤子,就愣在原地。
一抹炫白,欺霜赛雪,便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还不快出去!”
里面的大姑娘匆忙提裤子,红着脸低声道。
唐怀义看一眼那一抹白的晃眼的身躯,走出茅房后眼前还不免有点飘。
这个年代的农村,竟然有这么绝美腴白的……
“你这人……进茅房怎么不先咳嗽一声、跺跺脚啊!”大姑娘红着脸出来,瞪他一眼,抱怨一声后匆忙而去。
唐怀义有些尴尬:又不是本村人,哪能想到你们村里的茅房是这个规矩?
唐正金见到茅房里面出来一个大姑娘,也吓了一跳。
等这姑娘走后忍不住说道:“幸好人家没计较,要不然你也跟你二舅一样,得出钱平事。”
唐怀义没说话,那白生生的,的确让他一时失了神。
拐个弯,又到一户人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有男人张罗:“大妮、二妮、三妮……该解手的解手都完了吧?一会儿人家该来了,我跟你们说都注意点!”
“我找个上门女婿给我养老,可不容易,谁要是丢了人,让事办不成,我把她嫁给村北边的疤瘌头,知道了没有?”
“大妮,你先别忙别的,把那个鸡给我杀了去!”
“二妮,我跟你说,你不许再哭了——学肯定上不成,你必须得结婚!”
里面大呼小叫的,唐正金也听着有点抿嘴。
眼神示意唐怀义,示意他整一整,上前敲门。
“笃笃!”
“谁啊?”
“我是唐怀义……”
“哟,姑爷来了!”里面传来惊喜声音,“二妮,你快去开门——啧,你这傻妮子,往屋里跑啥!”
“大妮,你去!”
“知道了!”
随着这一声话,一个姑娘一手抱着鸡,一手打开了门:“快请进——”
话没说完,跟唐怀义四目相对,姑娘的洁白脸庞霎时间红到脖子根,跟染成红布似的,一转身抱着鸡便跑进院里。
唐怀义也愣住了,刚才那位“白又大”姑娘,居然是自己“大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