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试试？”
唐正金、王兰花夫妻俩都互相看一眼，都是摇头。
“试啥试？你有啥办法？”
“别管我有啥办法，就让我试试呗。”唐怀义说道，“我想不出来办法，回头再说也不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可不行……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说好的明天带你过去，你要是不去，这事可就吹了。”唐正金摇头，“再说了，人家看中的是你，你要是不上门当二女婿，人家的大闺女也不会嫁给你大哥。”
唐怀义这才注意到换亲这件事的另一个细节。
女方家庭看中了自己。
这是谁家啊，还挺有眼光的……
“爹，谁看中了我啊？我认识不认识？”
“你咋不认识？你同学李秀娟嘛。”唐正金说，“她家里也供不上学了，俩闺女都要出嫁，她爹说找人换亲，弄个上门女婿给他家养老送终。”
“李秀娟说，要是非要换亲嫁人，就找个认识的，这才相中你了。”
李秀娟？
唐怀义怔了一下，仔细想想，对照记忆，浮现一个略显瘦弱、总是怯生生的大眼睛姑娘。
唐怀义跟李秀娟两人高一、高二的时候，的确是同班同学。
两人在学校食堂里面吃的也是最差的，都是白开水跟粗粮窝头，向来舍不得买菜吃。
这时候学生们都是提前订饭吃，每到中午吃饭，便由班委跟值日生去食堂取整个班级的饭菜，到固定的洋灰板上吃饭。
大多数同学都是这时候有说有笑的吃饭聊天，家里条件好的有馒头有菜，家里条件差的吃粗粮窝头和咸菜，象是唐怀义、李秀娟两个人，连咸菜都没有，就着水、硬咽粗粮窝头的全班也仅有两个。
倒不是说没有比他们更穷的，而是一般象他们这样穷困的家庭，大多不会供孩子上高中；他们两个就象是两条格格不入的漏网之鱼，硬是挤到了石桥河高中这个班级里面。
在靠着白开水、有时候甚至是凉水吃粗粮窝头的高中两年日子里面，唐怀义跟李秀娟很少说过话，两人都是默默走在班级吃饭的最后面，领了全班最后的粗粮窝头，再各自找个地方吃下去。
但两人眼神对视过，也知道彼此的存在。
唐怀义的记忆中很清楚地记着，眼神对视的每一次，李秀娟那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敏感不安的模样。
“原来是她啊。”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唐怀义说了一句。
李秀娟大概也是没办法，眼看要嫁人，只能找一个看着还算认识的人……
“恩，就是她。你上她家门，她大姐就跟你哥。”唐正金说，“明天你们俩都不用上学了，我带你去李家沟见你丈人。”
“先把你的事定了，你大哥的婚事也能定下来。”
话又说回原来的话题。
唐怀义再次认真说道：“爹，我要是能想法养活我自己供我自己上学，能不能不换亲？”
“那你让你哥咋办？”唐正金问。
唐怀义看向大哥唐怀仁，大哥的脑袋又低了下去，也不吭声。
“等我上了大学，帮我大哥找个城里的、更好的，行不行？”唐怀义又说。
唐正金看他一眼，吐出一口烟雾，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二娃，你心气比天高，可咱家这样的庄稼户，哪有这本事？”
“明天跟我去李家沟吧，这些有的没的，都别再想了。”
麻了……
唐怀义是真有点麻了。
他提出尽可能给家里减轻负担，自己想办法考上大学，改变家里的未来，他爹唐正金压根就不相信，而且认了命、认了死理，就不认为身为农民能翻身。
这千辛万苦读到高三了……为什么就不再试一试呢？
“爹，你要这样说，我就自己想法吧。”
唐怀义话音刚落，唐正金又要急眼：“你想啥法？二娃你别给我胡乱折腾！”
“明天跟李家说好的去她家，咱家要是不去，十里八乡得笑话成啥样？”
“反正我不能就这么不上学。”唐怀义坚定地说，“我自己想我自己的出路！”
“你敢——”
唐正金又去拿扫帚，唐怀义的奶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唐怀义前面：“老大，你先别急，有话慢慢跟二娃说。”
这时候，爷爷也再度开口了：“怀义，你爹也是觉得家里眼看着没法让你们结婚，这才想着趁着机会换亲。”
“这个事，你也先别着急；还有老大，你也别着急。”
“这个换亲成不成，还要看明天的见面，万一换亲不成，让怀义试试自己想法，也不坏。”
唐正金不再说话，放下扫帚：“知道了，爹。”
“还有怀义，上学不上学、换亲不换亲等后天再说，李家沟你明天是肯定得去一趟。”爷爷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独有的沙哑，“要不然，咱家里在这种大事上说话不算数，那就十里八乡的都成了没脸没皮的人家，往后婚丧嫁娶，都让人家瞧不起。”
“别管事情成不成，你都得去跟李家的人见见面。”
唐怀义听着爷爷的话，也点了点头。
这时的农村，跟几十年后空荡荡的留守农村截然不同；农村是一个完整且守旧的小社会，里面旧风气极重，脸面比天大、舌头下面压死人，一点都不是假的。
无论如何，这个家也供着唐怀义长大成人、读完高二，他总不可能去把全家名声都毁在别人口舌之中，变成别人说闲话的地方。
在爷爷奶奶的周旋之下，唐怀义跟父母因为上学、换亲而起的争执，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眼看天色暗了，家里也没通电，各人回各屋歇着。
唐怀义跟大哥唐怀仁、三弟唐怀礼一个屋，三兄弟一张略大的床、一张小床，都是勉强伸开腿的。
进了屋之后，大哥闷不吭声。
三弟倒是忍不住：“二哥，你那个媳妇长啥样，好看不？”
唐怀义顿时没好气一脚把他踹到大床边上去，自己躺在小床上：“什么好看难看的，那就不是我媳妇，我还得上学。”
“哦，咱家咋没钱了？”三弟又问。
“这我上哪知道去？”
正说着话，一直没说话的大哥终于开口了：“我知道。”
“你知道？钱上哪儿去了？”三弟疑惑地问。
大哥说：“借给咱姥家还有三叔了。”
“咱家这穷样，还往外借钱？”
三弟很吃惊。
唐怀义也吃惊——虽然说这时候“亲戚格外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能这个样子往外借钱，充大头吧？
大哥说完这句话，也没再多说，闷不声地上床。
三弟嘀咕两句，见没人回应，也躺在大床外侧开始歇息。
过了一会儿，唐怀义见大哥、三弟都渐渐睡熟，自己从小床起来，开了屋门走出去。
屋门口静静站了片刻，一只漆黑的乌鸦从天而落，双爪搭在他肩膀上，嘴里叼着一片东西。
唐怀义伸手接过，见到叼来的是一个玻璃碎片，不由笑了一下，又还给乌鸦。
乌鸦，你还得努力啊。
眼看要被一脚踢出家门去，就指望你帮忙改变生活了。
乌鸦乖巧地也不开口叫，只站在他肩膀上与他亲昵，良久才展翅要飞去。
乌鸦临走之前，唐怀义低声叮嘱，也是强调之前说过的：“不要碰有主人的东西，只能去捡没人要的。”
“还有，明天实在找不到，先给我带点吃的来吧。”
“可别带老鼠跟虫子，我不吃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