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琳达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象一尊被美杜莎凝视过的石雕。
手里那份重达千金的对赌协议,此刻正随着她指尖的颤斗,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甚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刺耳。
视线前方。
那个在谈判桌上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冷汗直流的“竹叶青”,那个让京海商界闻风丧胆的聂倾城。
此刻正赤着脚。
真丝睡袍松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象是一滩化开的春水,毫无骨头地黏在一个男人背上。
而那个男人。
系着围裙。
手里拿着汤勺。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粗暴地撕碎了琳达对“上下级”、“包养”、“豪门”的所有认知。
这哪里是女首富养了个小白脸?
这分明是妖妃在缠着御厨讨食吃!
聂倾城没有松手。
她甚至懒得整理一下滑落至肩头的衣领。
只是微微侧头,下巴依旧抵在张衍的肩窝处,那双狭长的眸子半眯着,扫向门口。
目光慵懒。
却带着一股被打扰后的不悦,以及……赤裸裸的眩耀。
“琳达。”
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睡意,听在琳达耳朵里却象是一道惊雷。
“看够了吗?”
聂倾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在张衍的围裙带子上轻轻绕圈。
“这种内部福利,可不在你的薪资范围内。”
琳达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想道歉,想转身,想逃离这个充满了粉色废料的高压区。
但双腿象是灌了铅。
就在这时。
一直背对着她的张衍动了。
他似乎完全没把门口那个大活人放在眼里,也没把聂倾城的调侃当回事。
“火关了。”
张衍伸手,在那双环着自己腰际的皓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随意。
就象是在安抚一只捣乱的猫。
“去洗漱。”
语气平淡,没有商量,全是命令。
琳达瞳孔骤缩。
他疯了?
敢这么跟聂倾城说话?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画面,彻底击碎了琳达的三观。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竟然真的乖乖松开了手。
“哦。”
聂倾城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路过玄关时,轻飘飘地瞥了琳达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你好多馀”的嫌弃。
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
琳达才猛地回神,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慌乱地将文档放在鞋柜上,对着厨房里那个正在盛粥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逃。
必须马上逃。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灭口。
冲出云顶庄园的大门,坐进车里。
琳达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直到开出两公里,才敢踩下刹车。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她颤斗着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集团内核元老才在的加密群组。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尤豫了三秒。
输入:
【警报解除。】
【聂总已被完全拿捏。】
【另:未来姑爷做饭很香,建议提升集团食堂标准。】
……
京海市,老城区。
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阴沟。
“夜色”酒吧的地下室,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劣质烟草味、发霉的啤酒味,还有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
角落的卡座里。
赵宇瘫软在沙发上,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勒着那充满血丝的脖颈。
桌面上全是空酒瓶。
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却依旧顽强地亮着。
那是江大论坛的置顶帖。
照片里,张衍坐在钢琴前,侧脸清冷,光芒万丈。
每一个点赞,每一条夸赞“男神”的评论,都象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宇脸上。
火辣辣的疼。
“呵呵……”
赵宇抓起一瓶剩酒,仰头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昨天还是众星捧月的赵公子。
今天就是丧家之犬。
他爸的电话还在脑海里回响——破产、债务、清算。
这一切。
都是因为那个送外卖的臭虫!
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聂倾城!
“哗啦!”
酒瓶落地,碎片飞溅。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满是玻璃渣的桌面上。
“赵公子,这地儿可不兴砸东西。”
说话的人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臂上纹着一条过肩龙。
龙哥。
这一片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
赵宇抬起头,双眼赤红,眼底翻涌着名为疯狂的黑色旋涡。
“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那是他最后的私房钱。
“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里有五十万。”
龙哥挑了挑眉,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伸手就要去拿卡。
“慢着。”
赵宇按住卡片,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龙哥,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砂砾。
“我要买一样东西。”
“什么?”龙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只要赵公子给得起价,这京海市没我弄不来的。”
赵宇的视线落在那部破碎的手机屏幕上。
落在张衍那双修长、白淅、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的手上。
那双手,毁了他的一切。
那双手,抢走了所有的光芒。
一股扭曲的快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战栗。
“手。”
赵宇嘴角裂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我要那个张衍的手。”
“不管是弹钢琴,还是送外卖……”
他猛地松开手,将银行卡推到龙哥面前。
眼神阴毒,宛如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我要他这辈子,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龙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璨烂,也更加血腥。
他拿起银行卡,放在嘴边吹了口气。
“赵公子大气。”
“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卸零件这种事,兄弟们熟。”
昏暗的灯光下。
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象两只正在密谋吞噬光明的恶鬼。
只有那部破碎的手机屏幕上。
张衍的指尖,依旧在无声地弹奏着那首《克罗地亚狂想曲》。
全然不知。
黑暗中,屠刀已磨,獠牙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