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没有任何门窗、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大楼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菌味。无数红色的微积分粒子在黑暗中漂浮，宛如星辰般围绕着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维生装置旋转。
装置内，倒吊着的银发“人类”克劳利，正透过那浑浊的液体，注视着面前那个看似轻浮的少年。
土御门元春并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此刻荡然无存。
“是‘轮舞曲网络’啊。”
土御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不仅是网络协议，在学园都市的各处暗角都发现了隐蔽的魔术记号。那是被交换了誓约的恶意啊。”
亚雷斯塔的声音直接在土御门的脑海中响起，那是男也是女，是老也是幼，包含了所有可能性的合成音：
“知道这么多了，你打算袖手旁观吗？”
“别开玩笑了，我早就被牵扯进来了。”
土御门上前一步，盯着玻璃管中的人影。
“但我调查过了，那个所谓的游戏服务器运营方只是一个空壳公司，背后的资金流向和数据节点都被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轮舞曲网络’依然在疯狂扩张。学园都市的所有底层情报网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既然我已经帮你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剩下的破坏工作，理应由身为统括理事长的你去完成吧？”
亚雷斯塔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了一声毫无波澜的反问：
“只有这些吗？”
土御门元春的眉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
“什么叫做‘只有这些’？！”
猛地挥动手臂，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要点击同意，灵魂就会被术式捕获！那可是整整230万名学生啊！如果所有人都被那个术式操控，学园都市的主要机能瞬间就会瘫痪，被夺走控制权也没关系吗？！”
‘更重要的是……舞夏也在用那个该死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被土御门元春死死地锁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但在场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真是不巧呢。”
亚雷斯塔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我可是完全不了解‘魔术’这种非理性之物，只讲究科学逻辑的人呢。你的这份报告充满了神秘学的臆测，完全不得要领。我希望你能以科学的角度，重新整理情报再来汇报。”
“别装傻了！你这个混蛋！”
土御门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吊的男人。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放任这种规模的动乱在你的眼皮底下蔓延，这对你的‘计划’有什么好处？”
“暧昧的阴谋论我已经听厌了。”
亚雷斯塔闭上了眼睛，仿佛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
“所谓的优质计划，并非那种容不得一丝差错的精密仪器。无论遭遇怎样的失败，无论中间的过程如何崩坏，最终都能收束到同一个结果……这种拥有无限柔韧性的结构，才是完美的基准。”
土御门元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你是说……这点程度的混乱，甚至230万学生的安危，都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吗？”
‘不，他是想说，哪怕整个学园都市的人都被献祭了，只要那个最终目的能达成，这一切都是可接受的损耗……这家伙，真的是疯了。’
“你的思考方向稍微有点偏离了。”
亚雷斯塔淡淡地回应。
“在障碍面前停下脚步的人是不会成长的。无论是什么样的阻碍和干涉，都不过是验证‘计划’强度的测试罢了。”
土御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砸碎那个维生装置的冲动。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绝对理性的怪物，求他是没用的。
“既然这样……既然你觉得没有必须解决的理由，也没有出手的打算。”
土御门元春转过身，背对着亚雷斯塔，声音变得低沉而决绝。
“那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让我在这里收手，或者……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吧？”
“就算没有解决，就算都市的框架被破坏，但是人类仍然在前进……那只不过是学园都市无数条道路上的其中一条罢了。”
亚雷斯塔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飘荡。
“对我来说，走怎样的道路都无所谓。但是……对于你来说，好像不是这样想的呢？”
土御门元春的脚步顿住了。
‘……舞夏！’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土御门元春的心脏上。
“如果那是一度失去所以才到达的领域的话，我拒绝理解。”
土御门元春没有回头，但他紧握的双拳已经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把那里变成谁都不会踏入的绝对安全领域，哪怕要向神挥刀，哪怕要欺骗世界……这就是我的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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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尝试过一次的话，就会明白失去是很简单的，理所当然的无趣。”
亚雷斯塔的话语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过去的阴影。
“为了这种无趣的事拼命奔走的你，应该比谁都理解这一点才对。”
“抱歉啊，陶醉于死亡的美学，不符合我的性格。”
土御门元春重新迈开脚步，向出口走去。
“你把自己当成英雄了吗？”
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土御门元春停在门口，侧过头，虽然没有戴墨镜，但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闪烁着决然光芒的眼睛。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就让我当一次吧，所谓的英雄啊。”
随着气密门缓缓关闭，土御门元春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亚雷斯塔依旧悬浮在液体里，如同在子宫中沉睡的胎儿，又如同在坟墓中守望的亡灵。
‘备用品，该启用了’
……
空气中弥漫着令常人窒息的静电与铁锈味。
土御门元春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淋在手中的几枚红色折纸上。那鲜红的液体在纸面上迅速游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脉络。
“地脉连接完毕！以天草式术式为基准，配置黑白双柱！”
土御门大吼一声，猛地将折纸拍向地面。 嗡——！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波纹瞬间扩散，将这片狭窄的后巷与外界隔绝开来。他转过头，墨镜下的双眼死死盯着身后的女子。
“大姐头！舞台搭好了！接下来就是你的独角戏了！一口气释放所有魔力，把那个该死的网络撑爆！”
神裂火织面色凝重，手中的长刀“七天七刀”连鞘插入脚下的柏油路面。
随着她的呼吸，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那是属于“圣人”的庞大质量，正在这一点上疯狂汇聚。
“——明白。只要三十秒。”
神裂火织闭上双眼，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开始咏唱咒文。
“边境圣堂的瓦砾，穿越微不足道的死亡，斩裂吾之所在，赋予全新的意义……”
刹那间，狂风平地而起。
那并非自然界的风，而是魔力奔流形成的湍流。在这三十秒内，神裂将化身为魔力的暴风眼，为了维持这种极端的输出，她无法移动哪怕一毫米。
就在读秒即将过半的瞬间——
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脚步声，甚至连杀气都被完美屏蔽。
虚空之中，一股足以致死的寒意直逼神裂火织毫无防备的后颈。那是纯粹的、为了抹杀而存在的恶意。
“休想得逞——！！！”
土御门元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撞向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手中的红色折纸化作纸鹤，狠狠刺入虚空。
“砰！”
闷响清晰可闻。
但这绝非单方面的胜利。
“砰——！！”
土御门元春的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击，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水泥墙上，激起一片烟尘。
“咳……抓到你了……混蛋。”
土御门元春从废墟中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惨烈的笑容。 刚才那一击，不仅仅是物理攻击。那是包含了“反转术式”的诅咒，将一个持续性的魔法追踪装置，硬生生地“钉”进了那个隐形袭击者——庞大固埃的体内。
然而，代价是毁灭性的。
作为超能力者，使用魔法本身就是一种自杀行为。而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持续性术式，无异于在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
“噗哈——！”
大量的鲜血从土御门元春的口鼻中喷涌而出。他的皮肤表面开始龟裂，细密的血珠渗出，染红了校服。
“土御门？！”
神裂火织猛地睁开眼，惊骇地看向同伴。
就在这时，神裂火织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神裂火织颤抖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庞大固埃带着杂音的、冷酷的声音：
“真是条疯狗啊，为了追踪我，把自己弄成了这幅狼狈的模样。”
神裂的呼吸一滞：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他自己选的。”
庞大固埃的声音充满了嘲弄。
“那个追踪术式是双向的。只要我还在移动，你的同伴就会持续受到魔力反噬。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你的仪式。你有能力撑爆我的网络，但在那之前，这家伙会先因为生命力耗尽变成一具干尸。”
“第二，立刻停止仪式，乖乖听话。”
神裂火织看向土御门元春。那个男人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痉挛，却还在用口型无声地对她喊着：“别管我……动手……”
但神裂火织做不到。
那是为了她、为了大家拼上性命的同伴。
“……我停手。解开术式。”
神裂咬着牙，散去了手中聚集的庞大魔力。长刀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归于沉寂。
“明智的选择。不过，为了防止‘圣人’小姐再次捣乱，我稍微修改了一下这一带的‘规则’。”
庞大固埃轻笑了一声。
“既然这片区域已经被‘轮舞曲网络’完全覆盖，那么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系统指令：用户协议更新。目标对象：神裂火织。：特殊体质/圣人——delete（删除）。”
随着他话音落下，神裂突然感到身体深处某种东西“断裂”了。
那不是受伤，而是一种更深层面的剥离感。在这个被网络术式侵蚀的空间里，世界不再认可她是“圣人”。
她的力量、她的速度、那足以对抗天使的体质，在网络空间，被那个男人用一行代码强行抹去了。
虽然现实里，她的素质还在，但是已经无法影响到轮舞曲网络了。
“感觉到了吗？这种无力感。”
庞大固埃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在这个网络世界里，我就是管理员。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拿着长刀的普通女人罢了。”
“ veniens argentu stels（吾将行于银星奇迹之下）……”
伴随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晦涩咏唱，整个巷道的空间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仿佛现实正在被某种虚拟的图层覆盖、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