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客厅里的陈设依旧,霍格常坐的那张高背椅摆在壁炉边,扶手上甚至随意放着一本翻开的帐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厨房里灶台冰冷,没有烟火气。餐厅的长桌上,却整整齐齐摆着两副碗筷,已经落了细细的灰尘——那是希里一个人生活时,依旧固执保留的习惯。
沃顿沉默地扫视一圈,然后抬步走上二楼,径直来到霍格的书房门前。他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
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窗前的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几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炭笔做了不少标记和连接数。旁边散落着几本笔记,还有几封拆开或未拆的信件。
沃顿走过去,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笔迹熟悉的信上。信封上写着“林雷、沃顿亲启”,是霍格的笔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拿起那封信,冰冷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紧紧握在手中,转身下楼。
希里正用袖子抹着眼泪,站在客厅中间,不知所措。
“希里爷爷,”沃顿问,“哥哥……他回来过吗?”
“回来过,”希里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语调,“林雷少爷回来待了几天,把自己关在宗堂和老爷书房里……然后,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他留了封信给你,说是放在宗堂了。”
沃顿点了点头,朝着府邸侧后方那栋更加古老肃穆的建筑——巴鲁克家族的宗堂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更加浓郁的香烛和旧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微弱地跳动着。正前方层层阶梯状的灵位架上,最前方,赫然多出了一块崭新的牌位。
乌木的底,鎏金的字,在昏黄光线下有些刺眼:霍格·巴鲁克。
牌位前,静静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纸张普通。右边……
沃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把刀。刀身比寻常战刀更为狭长,带着一道优美而危险的弧度,刃口并非雪亮,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泽,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刀柄是纯黑色的,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握柄处有明显的、经年累月使用形成的贴合掌形的痕迹。
巴鲁克家族的传承之宝,失踪数百年,像征着龙血战士荣耀与耻辱的战刀——“屠戮”。
在沃顿的记忆里,这把刀应该是林雷后来历经艰辛才寻回,带回父亲灵前告慰。可现在,它已然静置于此。是林雷……他提前做到了吗?
沃顿先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是林雷的笔迹,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也更加……锋利。
“沃顿,见字如面。”
开头简单直接。
“父亲走了。三个月前,他去芬莱城深入调查母亲当年失踪的真相,触及了某些人的秘密,被发现,重伤逃回,三日后……去世。他临终前说出了查到的部分真相:母亲当年并非难产而死,而是被一伙人带走,为首的,是芬莱王国国王克莱德的亲弟弟,帕德森公爵。而父亲怀疑,帕德森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
“我在外修炼时,于生死关头意外激活了体内的龙血战士血脉,如今魔法与战士修为皆已至七级。另外,我雕刻的一件石雕作品《梦醒》在芬莱城卖出高价,我用这笔钱,买回了我们家族的‘屠戮’。我原本想着,带着它回来,给父亲一个惊喜,告诉他,儿子长大了,能拿回属于家族的东西了……”
字迹在这里出现了一小片模糊的晕染,象是水滴落上去的痕迹。
“可我回来时,家里只有父亲的灵位。”
“我把‘屠戮’留给你。家族的传承之宝,理应由巴鲁克的子孙继承。我已将家族现有的大部分资金委托希尔曼叔叔送往奥布莱恩帝国,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这些钱,你用于今后的修炼和生活,不要舍不得。”
“父亲的仇,我会去报。母亲的下落,我会继续追查。巴鲁克家族失去的荣耀,我会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
“你还小,是弟弟。这些事情,不该由你来背负。不要回来,不要卷进芬莱城这潭浑水。在奥布莱恩,在帝国军事学院,好好修炼,好好活着,变得更强。这就是对父亲,也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兄:林雷。”
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象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沃顿的眼眸里,烙在他的心上。他能从那些看似平静的文本背后,感受到林雷巨大的悲痛、无边的自责,以及那股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决绝与愤怒。
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屠戮”的刀柄。
入手极沉,远超它外观所显示的重量。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感传来。沃顿下意识地调动体内那潜藏的龙血战士血脉,一丝暗红色的、灼热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渡入持刀的右手。
嗡——
“屠戮”刀身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清淅的震颤鸣音,那暗红色的光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如水波般在刀身上缓缓流转、亮起。刀柄处磨损的皮革似乎也微微发热,与他掌心的纹路更加契合。几秒钟后,鸣音渐渐止息,刀身恢复了平静,但那冰冷的触感中,似乎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温顺与认可。
沃顿拿起旁边同样古朴的黑色皮质刀鞘,将“屠戮”缓缓归鞘。“锵”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握着带鞘的长刀,转身走出宗堂。
希里依旧等在外面,眼睛红肿得象桃子,担忧地看着他。
“少爷,林雷少爷他信里……”
“哥哥,”沃顿打断他,声音清淅而肯定,“他去芬莱城了。他要为父亲报仇,要查清母亲的事。”
希里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那……那少爷你……”
“我也去。”沃顿的目光越过希里,投向府邸外,投向芬莱城的方向,那里天空低沉,云层厚重,“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像哥哥想的那样,躲在他的身后。”
希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沃顿没再多解释,握着刀,大步走向府邸外的训练场。六年未归,训练场比他记忆中规整了许多,那些用来练习劈砍的木桩换成了更粗壮的新木,沙地平整,边缘还砌了一圈矮石。
希尔曼正在场中,指导着十来个半大孩子练习最基础的持械姿态和步伐。他背对着入口,声音洪亮而严厉:“腰挺直!下盘要稳!手里的木棍握紧,那是你的武器,不是烧火棍!”
一个眼尖的孩子看到了走来的沃顿,动作不由得一滞。希尔曼顺着孩子的目光转头,当看清来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威严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沃顿……少爷?”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沃顿,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六年前那个瘦小沉默男孩的影子,但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不象个十二岁的孩子,“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在帝国……”
“毕业了,就回来了。”沃顿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好奇张望的孩子们,又回到希尔曼脸上,“希尔曼叔叔,哥哥托你送去奥布莱恩的东西,送到了吗?”
希尔曼反应过来,对孩子们挥挥手:“继续练习,不许偷懒!”然后示意沃顿走到场边稍远些的树下,这才压低声音道:“送到了。三天前我才刚赶回来。东西直接送到了帝国军事学院,是一位面熟的教官接手的,说是你的导师早有交代。林雷少爷在信里说,那些钱是给你准备的修炼资金,让你千万不要省着用。”
沃顿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希尔曼叔叔。”
“少爷……”希尔曼看着沃顿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即使归鞘也难掩非凡气息的长刀,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老爷的事……林雷少爷他……他回来那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就待在宗堂和老爷书房里。我能感觉到,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觉得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早一点回来,或许老爷就……”
“不是他的错。”沃顿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希尔曼的话,“父亲的选择,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这个家。错的,是那些伤害他们、隐藏真相的人。”
希尔曼怔怔地看着沃顿。眼前的少年明明才十二岁,比林雷当年离家时还要小,但那份冷静、决断,以及眼底深处压抑的冰冷锋芒,却让他这个经历过战场的老兵都感到一阵心悸。他忽然清淅地意识到,这个他看着出生、看着长大、曾经以为需要更多呵护的小少爷,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远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巴鲁克家族的男人。
“少爷,”希尔曼的声音干涩,“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哥哥。”沃顿说,“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切,所有细节。父亲是怎么查到线索的?怎么潜入公爵府的?被谁发现?谁动的手?伤在哪里?回来后又说了什么?所有你知道的,我都要知道。”
希尔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悲痛都吐出来一般。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训练场上心不在焉频频望过来的孩子们。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沉声道,“去我屋里。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凄艳的血红色。沃顿独自一人来到乌山镇外不远处的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遥遥望见芬莱王国腹地的方向,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从希尔曼那里,他听到了更加详尽、也更加残酷的细节。
霍格这六年来,从未放弃对琳娜失踪案的暗中调查。他利用各种机会前往芬莱城,以采购、访友等名义,小心翼翼地搜集信息,将零碎的线索一点一点拼凑。他的调查谨慎而漫长,直到最近,所有的疑点终于隐约指向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目标——国王克莱德的亲弟弟,帕德森公爵。
三个月前,霍格认为时机接近,他做了伪装,以一个新身份潜入芬莱城,经过周密计划,设法混入了帕德森公爵府,试图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能接触到当年参与行动的内核人员。然而,公爵府的戒备远超他的预估,他在试图窃取一份关键名单时被暗哨发现。
“老爷是拼着命杀出来的,”希尔曼声音沙哑,眼圈通红,“围攻他的是三个七级战士,老爷当时也是六级巅峰,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才重伤逃脱。他不敢直接回乌山镇,怕被人跟踪,绕了很远的路,换了两次装束,拖了将近两天才挣扎着回来……回来时,血都快流干了。”
霍格没有立刻死去,他撑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忍着剧痛,留下了给林雷和沃顿的信,向希尔曼和希里交代了所有后事,安排了葬礼,叮嘱他们暂时瞒着沃顿,等林雷回来再做定夺。
“老爷最后说……”希尔曼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个硬朗的汉子泣不成声,“他说,他对不起林雷少爷,对不起你,他没保护好你们的母亲,也没能……没能亲眼看到你们兄弟真正顶天立地的那一天……他说,巴鲁克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沃顿当时听完,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屠戮”冰凉的鞘身,许久没有说话。希尔曼的哭声在简陋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此刻,站在山坡上,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短发。八级。龙血变身状态下,他能达到九级中级战士的门坎。这实力,在年轻一辈中堪称恐怖,足以在帝国获得重用。但面对帕德森公爵呢?一个王国实权公爵,身边护卫力量绝对不弱,可能还有隐藏的高手。更何况,帕德森背后还有更可怕的势力,国王克莱恩,还有凶手光明教廷,甚至还有
不能头脑发热,单枪匹马去闯公爵府。那是送死,也姑负了父亲和哥哥的牺牲与保护。
但,也绝不能等。林雷已经去了芬莱城,他怀着满腔悲痛与愤怒,独自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沃顿转身,走下山坡。
回到巴鲁克府邸时,天已黑透。希里点起了灯,做好了简单的晚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清汤,还有几个粗麦馒头。老人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单。
“希里爷爷。”沃顿在他对面坐下。
“少爷,饭好了,趁热吃吧。”希里连忙将馒头推过来。
沃顿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却没有吃。“明天一早,我出发去芬莱城。”
希里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哀求:“少爷!你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林雷少爷他千叮万嘱……”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沃顿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让我别卷进来,是怕我有危险,是他的好意。但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去冒险。我是他弟弟,不是需要他永远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路该怎么走,我自己决定。”
希里张了张嘴,看着沃顿那双在灯光下幽深如古井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太了解这位小少爷了,平时沉默寡言,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那股执拗劲儿,跟他父亲霍格,跟他哥哥林雷,一模一样。
“可是……可是老爷要是知道你们兄弟俩都……”希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皱纹滑落,“他该多心疼啊……”
“父亲会更心疼哥哥一个人扛下所有。”沃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着,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希里爷爷,这个家,以后就拜托你了。守着这里,等我和哥哥回来。”
希里用袖子用力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眼泪,只能哽咽着,重重地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饭后,沃顿回到自己六年未住的房间。房间被希里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开始收拾行囊,东西很少:背后的“屠戮”,靴筒里的短刀,两套结实的深色粗布衣裤,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装满清水的皮囊。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林雷留给他的,以及霍格那封尚未拆开的遗书。他将两封信仔细地用防水油布包好,贴身放入内袋。他要留着霍格的信,等见到林雷,兄弟二人一起拆看。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乌山镇静谧的街道和屋顶。
沃顿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府邸门口。希里送他出来,老人眼睛红肿,但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抿着嘴唇,苍老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定……一定要小心。找到林雷少爷……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会的。”沃顿点头,拍了拍希里干瘦却青筋隆起的手背,“保重身体,希里爷爷。”
他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晨光,沿着镇外那条向南的、通往芬莱城的官道,大步走去。靴子踏在沾满露水的石板和泥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两旁的草木枯黄,挂着晶莹的霜露。
走了大约十几步,沃顿停下,回过头。
希里依旧站在门口,身形在稀薄的晨光和乳白色的雾气中显得那么瘦小、孤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目送着他的远去。
沃顿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他再没有回头。背上的“屠戮”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腰间的短刀轻贴腿侧。少年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散的晨雾与初醒的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