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馀晖给赤炎城的砖石城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暮色的苍茫。街道上人流依旧不少,车马粼粼,街边食肆的灶火已经点起,炊烟混杂着食物香气,在渐凉的空气里袅袅飘散。
希里在宫门外约定的地方等着,身旁是一辆半旧的载客马车,黑漆有些斑驳,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棕色驽马,看上去和周围那些装饰华美的贵族马车格格不入。
“少爷,”希里迎上来,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恭谨,“现在出发吗?”
沃顿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际最后一道金红正在褪去。乌山镇在那个方向,隔着千山万水。
“出发。”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马车驶出赤炎城高大的门洞,沿着来时的官道向南行去。这条路,六年前他满怀忐忑与希望地走过一次,如今返回,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车厢里,希里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似乎想用言语填满这漫长的旅程,也或许是排遣他自己心中的某种不安。
“少爷,老爷上次来信提到,林雷少爷在恩斯特学院进步神速,已经是六级双系魔法师了,真是了不得。”希里搓了搓有些干枯的手,“镇上的人都说,巴鲁克家族要出大人物了。”
沃顿“恩”了一声,目光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草。
“对了,希尔曼上次捎信说,镇子东头老约翰家那铺子盘出去了,新开了家铁匠铺,师傅是从外地来的,手艺听说不错,打的农具很结实,价钱也公道。”
“府邸那边……老爷一直惦记着。去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西北角那个老房间的屋顶有些渗漏,老爷亲自盯着人修好了,换上了新的青瓦。老爷说,这瓦结实,至少能管十年,到时候……”希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沃顿转过头,看了希里一眼。老人察觉到了,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个话题,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乌山镇的琐事,谁家孩子要结婚了,哪片林子今年野果结得多,训练场新添了几根木桩……
沃顿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但希里言语间那种刻意维持的平常,以及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躲闪,让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尤其是,希里提到了林雷,提到了府邸的修缮,提到了镇上的许多变化,却始终没有主动说起霍格最近的具体情况,每次沃顿问起,老人总是含糊地说“老爷很好,就是事务繁忙,操心的事情多”,然后便很快将话题引开。
这不正常。沃顿的记忆里,父亲霍格虽然严肃,但每次希里提起,总有些具体的事情可说,比如他又在帐本上发现了什么,或者对训练队的哪个小伙子有了新的安排。而不是这样空洞的“很好”。
一个清淅的、他努力回避了六年的时间节点,猛地撞入脑海。按照他所知的“故事”发展,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霍格执着地追查妻子琳娜失踪的真相,触及了某些大人物的隐秘,最终被发现,重伤不治。而林雷从魔兽山脉归来,面对的将是父亲的灵位和冰冷的真相,从此踏上复仇与追寻的道路。
他拼命修炼,渴望变强,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奢望,希望能改变点什么,至少……或许能赶得上?但此刻,希里闪铄的言辞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那点微弱的期盼。
他下意识地在意识中唤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简洁的数据无声陈列:
【年龄:12岁】
【魔法力储备:5级火系(未修炼魔法模型)】
七级常态,九级龙血变身。这在同龄人中已是骇人听闻的成就,奥布莱恩帝国军事学院的“天才”名头并非虚传。可这力量,够吗?能改变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吗?
“希里爷爷,”沃顿忽然开口,打断了老人的絮叨,“父亲最近一次来信,具体说了什么?关于家里,或者……他自己的事?”
希里明显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老爷……老爷就说一切安好,让少爷你在帝国专心学习,不必挂念家里。还……还问了你的修炼进度。”
“没提别的?”沃顿追问,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没……没了。”希里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少爷,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歇会儿?路还长呢。”
沃顿没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车厢内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滚动和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希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开口,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不安的阴影如同车外渐浓的夜色,笼罩在沃顿心头。
接下来的路程,沃顿让车夫尽可能加快速度,昼夜兼程。他多付了车资,要求在驿站换马不换车,尽量缩短停留时间。希里年纪大了,连续赶路让他有些吃不消,常常在马车颠簸中不自觉便打起盹来。沃顿也不叫醒他,只是自己保持着清醒,留意着路况和方向。
第十天,马车驶过了边境标志性的界碑,进入了芬莱王国境内。空气中的干燥凛冽被一种温润潮湿所取代,景色也从北方秋季的疏朗开阔,逐渐变为南方田野的阡陌交织,虽已入秋,仍可见不少绿意。
越靠近乌山镇,沃顿心头的沉郁感便越重。窗外的村落田野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第十五天,黄昏时分,马车抵达了距离乌山镇最后一个驿站。这是一处不大的路边旅店,提供简单的食宿和马匹更换。
希里提着水囊下去找水井打水,沃顿留在车上,整理自己简单的行囊。他将奥布莱恩帝国军事学院的毕业徽章、帝国客卿的小巧令牌仔细收进内袋,这些东西或许有用,但现在不必示人。最后,他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
这是六年前离家时,父亲霍格亲手交给他的,刀身线条简洁,没有过多装饰,但用料扎实,锻造精良。这些年,无论是在学院训练,还是野外历练,这把刀都从未离身。刀鞘被他摩挲得温润,刀身也始终保养得寒光湛湛,刃口锋利。
希里回来时,手里拿着装满清水的水囊,但脸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
“希里爷爷,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沃顿跳落车,扶了他一把。
“没、没什么,”希里站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可能是连日赶路,有点晕车,人老了,不中用了。少爷别担心,休息一晚就好。明天……明天咱们就能到家了。”
沃顿看着老人躲闪的眼神和微微颤斗的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早点休息。”
是夜,驿站客房内。希里显然疲惫已极,简单洗漱后,头一沾枕头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
沃顿躺在另一张床上,毫无睡意。驿站的木板床有些硬,窗外传来夜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夜晚寂静。他听着希里均匀的呼吸声,片刻后,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驿站的厅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老板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就着灯光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核对一天的帐目。
沃顿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老板。老板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小客人,这么晚了,需要点什么?”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沃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您说。”老板放下算盘。
“乌山镇,巴鲁克家族,最近……可有什么消息?”沃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象是寻常的打听。
老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仔细打量了一下沃顿,尤其在他腰间的短刀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尤豫:“小客人是巴鲁克家的……?”
“远亲,”沃顿面不改色,“家里长辈让我路过时,顺便去拜访一下霍格老爷。”
“哦,远亲啊……”老板拖长了语调,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巴鲁克家……唉,不太好。您要是去拜访霍格老爷,恐怕是见不着了。”
沃顿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微微扣紧了柜台边缘:“见不着?霍格老爷出门了?”
老板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出门。是……走了。三个月前的事儿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话真从别人口中明确说出来时,沃顿还是感觉胸口象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瞬间蔓延开来,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用力撑着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凸起。
“……走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走的?”
“说是旧伤复发,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老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 genu的惋惜,“葬礼办得挺简单,但镇上有头有脸、受过霍格老爷恩惠的老人差不多都去了。唉,霍格老爷是个好人啊,收的税一直是附近几个镇子最低的,遇到荒年还自己贴钱交王国的份额,从不苛待领民。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去了呢……真是命苦。”
“他儿子呢?”沃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大儿子林雷,回来了吗?”
“林雷少爷?”老板回忆了一下,“好象回来过,住了没几天就又走了。听镇上的人闲谈,可能是去王都芬莱城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们就不晓得了。”
沃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稍微压制了翻腾的情绪。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金币,轻轻放在柜台上:“多谢老板告知。”
老板看着那枚金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小客人,几句话的事,不值当……”
“应该的。”沃顿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厅堂。
回到房间,希里依旧在沉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沃顿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老人蜷缩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希里知道。他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絮叨、刻意的隐瞒、闪铄的言辞、疲惫神态下掩藏的不安……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是想瞒着自己,或许是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或许是希尔曼的交代,想让他平平安安回到乌山镇,或者甚至想一直瞒下去,怕他年少冲动,怕影响他未来的修炼之路。
沃顿闭上眼睛。
父亲死了。那个记忆中总是挺直脊梁、眉宇间锁着沉重、将家族重担和丧妻之痛默默扛了十几年的男人,不在了。自己这六年在北方的苦修,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拼命提升的等级,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吗?
不。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或许没能赶上改变这个结局,但至少,你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你有了力量,虽然可能还不够,但至少,你可以去做些什么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子里最初的剧烈波动已经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悲伤依然存在,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底,但他不允许这悲伤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是沃顿,是穿越者,是巴鲁克家族的儿子,也是林雷的弟弟。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并非童话,死亡与离别是常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车再次驶上道路,朝着最后的终点——乌山镇行去。
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淅,和六年前相比,似乎变化不大。熟悉的石板路,低矮但结实的房屋,早起的人们在门口洒扫。训练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应该是一群孩子在希尔曼的指导下进行晨练。
但是,当马车驶过街道时,沃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一些认出这是巴鲁克家族马车的镇民,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往日单纯的躬敬或亲切,里面混杂了同情、叹息,还有一种物是人非的黯淡。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庄园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紧紧关闭着,门环上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希里下了车,脚步有些跟跄。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用力推开有些沉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院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落叶显然不久前才清理过,石径上看不到杂草。然而,这种干净透着一股刻意维护的死寂。没有霍格坐在老位置翻看帐册的身影,没有他低声吩咐仆人的声音,也没有林雷偶尔回家时带来的短暂鲜活。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以及他们脚步声的空洞回响。
“少爷……”希里转过身,苍老的脸上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纵横,“老爷他……三个月前就……走了……”
他的声音哽咽,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支撑他的东西突然被抽空。
“我知道了。”沃顿的声音异常平稳。他迈步跨过门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