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希里就起来了。
沃顿被厨房传来的动静吵醒——锅碗轻碰、柴火噼啪、水烧开的咕嘟声。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衣。深灰色麻布衣裤，厚底靴子，外面套一件带兜帽的旅行斗篷。所有东西都收在床边的行囊里：两套换洗衣物、《龙血密典》抄本、林雷的信、霍格给的三十枚金币零用钱，还有一小包希里做的肉干。
下楼时，霍格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他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从乌山镇一路向北，划过芬莱王国边境，进入奥布莱恩帝国，最后停在帝都“赤炎城”旁边的标记点——奥布莱恩战士学院。
“坐。”霍格没抬头。
沃顿坐下。希里端来早餐：麦粥、煎蛋、培根，量比平时大。老管家自己不吃，就站在桌边看着沃顿，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路上跟着商队，别单独行动。”霍格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视线，“我给你找了‘灰蹄商行’的北行车队，领队叫巴克，我认识多年，信得过。你跟着他们走，到赤炎城后他会带你去学院报到。”
“好。”
“钱分开放。三十枚金币，十枚放行囊夹层，十枚缝在衣服内衬，剩下十枚零用。魔晶卡贴身收好，别露财。”
“好。”
“学院里少说多看。奥布莱恩尚武，那里的人脾气直，但也认实力。你年纪小，可能会被轻视，别急着争辩，用成绩说话。”
“好。”
霍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象是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吃饭吧。”
饭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霍格帮沃顿检查了一遍行囊，系紧带子，又递给他一把短刀。刀鞘是普通皮革制的，刀身不到三十厘米，适合孩子用。
“防身用。”霍格说，“希望用不上。”
沃顿接过，别在腰侧。刀有点沉，但挂着习惯了就好。
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响动。希里先出去，很快领进来一个高大男人。四十多岁，方脸，皮肤黝黑，左眉骨有道疤，但眼神温和。
“霍格老爷。”男人点头致意，目光落到沃顿身上，“这就是小少爷？”
巴克蹲下身，视线和沃顿平齐：“路上一个多月，得吃苦。车队不等人，天亮出发天黑扎营，风吹日晒雨淋都免不了。能行吗？”
“能。”沃顿说。
巴克笑了笑，站起身：“那成。车在镇口等着，还有一刻钟出发。”
最后的时刻到了。
霍格送沃顿到门口。晨光已经漫过东边山头，把庄园的石墙染成暖黄色。
霍格伸出手，按在沃顿肩上。力道很重，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走吧。”
没有更多的话。
沃顿背起行囊，跟着巴克走出庄园大门。拐过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霍格还站在门口，身形挺直，象一尊石雕。
然后他们就被墙壁挡住了。
镇口停着五辆马车。前四辆载货，用油布盖得严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最后一辆是载人的棚车，木板搭的顶棚，两边敞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应该是同行的商客。
巴克把沃顿领到车边，朝车里一个妇人喊：“玛莎，这孩子交给你照看。”
妇人四十来岁，微胖，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很和气：“哟，这么小的娃儿也跑商路？来来，坐婶子边上。”
沃顿爬上车，在妇人腾出的空位坐下。行囊放在脚边，手按着。
车里其他人打量着他——一个六岁孩子独自远行确实少见。但没人多问，出门在外，各人有各人的故事，不打听是规矩。
巴克翻身上马，在前头吆喝一声：“走了！”
车夫甩响马鞭，车轮吱呀转动。
乌山镇在后退。熟悉的石板路、低矮的房屋、训练场的木栅栏、镇外那片林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沃顿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玛莎婶子递过来一块饼：“没吃早饭吧？垫垫。”
“吃过了，谢谢。”
“那也拿着，路上饿得快。”妇人硬塞过来，又问，“你去赤炎城投亲？”
“上学。”
“上学？”旁边一个老头插嘴，“奥布莱恩学院？”
沃顿点头。
车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玛莎婶子眼睛亮了：“哎哟，那可是出息了！我听说那儿出来的都是大人物，以后当将军的！”
“还早。”沃顿说。
“有志向就好。”老头点头，“我孙子也想考战士学院，可惜天赋不够，只能在家种地。”
话题就此打开。车里的人开始聊各自的目的地、要做的买卖、路上的见闻。沃顿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这是了解外界的机会——平民视角的玉兰大陆，和书本上写的、霍格讲的都不一样。
中午车队在路边停下休整。巴克安排人生火做饭，简单的大锅菜配硬面包。沃顿分到一份，蹲在车边吃。
巴克端着碗过来，蹲在他旁边：“还习惯吗？”
“习惯。”
“你爹说你不爱说话，我瞧着也是。”巴克咬了口面包，“不过这样好，路上少说少错。”
沃顿看着他。
“从这儿往北，出了芬莱王国边境，路就不太平了。”巴克压低声音，“虽说我们商行常年跑这条线，打点好了关系，但总有意外。万一遇到事，记住三点：一，躲车里别出来；二，东西被抢就抢了，别拼命；三，真跑散了，沿着大路往北，遇到驿站就报灰蹄商行的名字。”
“会遇上山贼？”
“不好说。”巴克含糊道，“看运气。”
吃完饭继续赶路。下午太阳烈，棚车没有遮拦，晒得人发昏。玛莎婶子拿了块湿布给沃顿擦脸，又递水囊：“多喝水，别中暑。”
沃顿道谢，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薄荷水的清凉从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暑气。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第一个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木屋围成的院子，有马厩、水井和通铺房。巴克和驿站的人熟络，招呼着卸货、喂马、安排住宿。
“男人睡东屋，女人孩子睡西屋。”巴克分配，“沃顿，你跟着我。”
东屋是个大通间，两排木板床，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已经住了些人，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沃顿挑了靠墙的床位，放下行囊。
晚饭在院子里吃，还是大锅菜，但多了点肉末。吃饭时沃顿注意到驿站里还有其他几队人马——一队看起来是佣兵，装备精良；一队象是贵族家丁，守着几辆华丽的马车；还有几个独行客，沉默地坐在角落。
巴克低声说：“那几家贵族是去奥布莱恩帝国做生意的。佣兵队接的护卫任务。独行客……别打听。”
沃顿点头。
饭后，天彻底黑了。驿站点起油灯，但光线昏暗。巴克让沃顿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走，趁凉快多赶路。”
沃顿回到通铺，和衣躺下。周围鼾声很快响起，他睁着眼看屋顶，木板缝隙里透进一点点星光。
面板在意识里展开，简洁的几行字：
【身体状态：轻度疲劳，水分充足】
【建议：保证睡眠，明日可进行基础导引术维持活性】
他关闭面板，闭上眼睛。
陌生环境，陌生人群，但心里意外的平静。也许是因为早有准备——从穿越那天起就知道会离开乌山镇，会走这条路。现在只是按计划进行。
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重复的节奏：天不亮出发，中午休息，傍晚到驿站。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平坦的官道，有时是颠簸的土路。天气也变了几回——晴、阴、雨都遇上了。
第四天下雨，棚车挡不住雨丝，车里的人都湿了半边身子。玛莎婶子把沃顿拉到她那边，用块油布勉强遮着：“这孩子身子单薄，别淋病了。”
沃顿道谢，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第七天，车队进入山区。路变窄了，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车速慢下来，巴克骑马在前头探路，神情明显紧张了些。
中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休息，就在路边简单吃了干粮。巴克让护卫们刀出鞘，围在车队四周。
“这一带有狼群，偶尔还有地行龙出没。”他简短解释，“都警剔点。”
沃顿手按在短刀柄上。他没杀过生，但三年训练让身体有了本能反应——呼吸放缓，肌肉微微绷紧，视线扫过两侧山林。
好在没出事。傍晚顺利抵达山区驿站，巴克松了口气，跟驿站老板喝酒去了。
第十三天，车队离开芬莱王国边境。关卡很简单，士兵检查了货物和文书，收了税，挥手放行。但一过关，景象就变了。
路更宽，维护得更好。沿途的村落房屋结构也不同——芬莱那边多是木石混合，这里更偏向全石砌，墙上常有武器或兽首装饰。行人穿着也更简单利落，很少见芬莱贵族那种繁复的长袍。
“奥布莱恩人尚武，瞧不起花架子。”巴克说，“在这儿，实力说话。你有本事，穿麻布都受尊重；没本事，穿金戴银也被人笑。”
又走了几天，沃顿渐渐习惯了旅途。每天早晚他偷偷练习导引术——在驿站早起一会儿，或晚上等人睡后，找个角落做一套。动作不敢做大，只维持血脉活性。
【血脉活性维持：稳定】
【身体基础：持续强化中】
营养是个问题。路上伙食粗糙，能量不够。沃顿能感觉到进步速度比在乌山镇时慢，但他不急——打基础阶段，稳比快重要。
第二十二天，遇上了第一次意外。
不是山贼，是魔兽。
当时车队正在穿过一片密林，突然拉货的马匹惊了，嘶叫着要挣脱缰绳。巴克立刻喊停，护卫们围成圈。
林子里传来低吼声，灌木晃动，钻出来三头灰鬣狗。体型比普通狗大一圈，眼睛发红，嘴角流涎，显然是饿急了。
“一级魔兽，不难对付，但数量多。”巴克快速下令，“护卫队上前，其他人退后！”
沃顿被玛莎婶子拉到车后。他蹲下身，从车板缝隙往前看。
护卫队共八人，加之巴克九人。两人一组迎向鬣狗。刀光闪动，吼叫声、刀刃砍进肉里的闷响、鬣狗的哀嚎混在一起。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头鬣狗倒下，护卫队两人轻伤。巴克让人检查货物，确认马匹没事，然后处理鬣狗的尸体——魔核挖出来，皮毛剥下，肉能吃的部分切下来晚上加餐。
“经常遇到？”沃顿问回到车边的巴克。
“看地段。”巴克擦着刀上的血，“这段路魔兽多，但级别不高。真正的危险在‘黑风峡谷’那边，不过我们绕路走。”
他看了眼沃顿：“怕吗？”
“不怕。”
巴克笑了：“象你爹的儿子。”
继续上路。那天晚上吃到了鬣狗肉，粗糙，腥味重，但毕竟是肉。沃顿默默吃完，想着龙血战士的食谱里应该包括魔兽肉——能量更高，对血脉有益。
晚上在驿站，他第一次主动找巴克。
“巴克叔叔，路上遇到的魔兽材料，一般都怎么处理？”
“看情况。”巴克正在保养弓箭，“值钱的如魔核、完整毛皮，带回城卖。一般的就自己用，或者就地处理掉。怎么，有兴趣？”
“想了解。”
巴克打量他：“也是，你以后要当战士，迟早得跟魔兽打交道。”他放下弓箭，详细讲起来，“一级魔兽材料不值钱，魔核十金币左右，皮毛看完整度。二级开始值钱，三级以上材料都是抢手货。不过猎杀魔兽风险大，往往得不偿失。”
“商队会专门猎杀吗？”
“不会。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冒险。除非象今天这样撞上了，或者顺路遇到受伤的低级魔兽，否则不主动招惹。”巴克顿了顿，“你想靠这个赚钱？”
沃顿没否认。
“还早。”巴克拍拍他肩膀，“先学好本事。等你有了三级战士实力，再考虑这些。”
那天之后，沃顿观察得更仔细。路上遇到的每一队佣兵、每一个独行客、驿站里听到的每一段关于魔兽的谈话，他都记在心里。这些是书本上没有的、活生生的知识。
第三十一天，车队抵达奥布莱恩帝国中部重镇“铁岩城”。巴克宣布休整两天。
“马要换掌，货要补充，人也得喘口气。”他说，“你们可以在城里转转，但别惹事。铁岩城律法严，当街斗殴不管对错先抓起来。”
沃顿跟着玛莎婶子进了城。街道比芬莱城更宽，建筑方正高大，少见装饰，但透着力量感。行人步伐快，说话声音大，街上常能看到佩带武器的人——不只是战士，连商人、平民也大多腰挂短刀或匕首。
“尚武之风。”玛莎婶子小声说，“在这儿，孩子五六岁就开始练基础了。”
他们在市场买了些补给。沃顿注意到物价——武器、护甲价格比芬莱低，但食物、布料略贵。魔兽材料摊位很多，生意兴隆。
晚上回到驿站，沃顿在油灯下翻看《龙血密典》。药浴配方里那些陌生药材，在铁岩城的市场里他见到了几样，价格确实不菲。
钱还是不够。林雷给的九千金币要支撑两年学费生活费，不能乱花。药材的事，得想其他办法。
休整结束，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