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莹玉一惊,收势回身,只见宋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场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月光通过枝叶的缝隙,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和光亮。宋六今日未着护院劲装,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山藤绳,看上去与村里寻常的农夫无异。唯有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不容错辨的精光,透露出他绝非寻常人的气势。
“师父!”方莹玉连忙躬敬行礼。
宋六摆摆手,缓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过方莹玉:“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的进展。”
方莹玉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将这几日苦练的沧浪刀法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木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虽显稚嫩,却已隐约有了几分气象,时而如涓涓细流般绵密,时而又似惊涛拍岸般猛烈的雏形。
宋六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他的进境如此之快,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还算不错,招式架势已经勉强有了个模样。但沧浪刀法的真正精髓,你连皮毛都尚未摸透。”
“请师父指点!”方莹玉收起木刀,态度愈发躬敬。
宋六不再多言,伸手接过那柄普通的木刀。就在木刀入手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仿佛瞬间化身为一片浩瀚无垠、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汪洋。他的动作看似并不迅疾,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淅可见,但方莹玉却感到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中震骇莫名。
“看好了。”宋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一种内在的力量,仿佛带着海浪的轰鸣,“这才是真正的沧浪刀意。”
木刀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灵魂,不再是简单的劈、砍、挑、刺,而是化为了浪涌、潮升、旋涡、狂澜!刀势连绵不绝,意蕴无穷无尽。方莹玉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那些在刀谱上无论如何苦思冥想都觉得晦涩难懂的文本图形,此刻在宋别的亲身演示下,变得无比清淅明了,种种关窍壑然开朗!
一趟刀法演练完毕,宋六收刀而立,气息悠长,场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他将木刀抛还给方莹玉:“记住,刀,不过是手臂的延伸;而气与意,才是刀的灵魂。招式再精妙,若无气意支撑,终究只是不堪一击的花架子。”
方莹玉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他忽然想起兄长那日的解读,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为什么这刀谱开篇要写着‘武非屠龙技,当为苍生鸣’?这‘为苍生鸣’…究竟是何含义?”
听到这个问题,宋六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颤斗。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山峦轮廓,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方莹玉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尽道不完的沧桑与重量,仿佛每个字都沉淀着十年的风雨:“因为…武功修为,从来就不该是用来争强好胜、博取虚名的工具。”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又象是在告诫自己,“它应该是守护弱小无辜者的盾牌,是斩除世间邪恶、涤荡不平的利剑。这,或许就是‘为苍生鸣’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再次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方莹玉独自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
此后,宋别果真信守诺言,每隔三五日,便会在夜色深浓时悄然出现在村后打谷场。他的指点方式颇为独特,极少直接示范具体招式,反而更象一位严苛的辩难者,总是抛出一个个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的问题,逼迫方莹玉自己去想、去悟。
“若对手身法迅捷,专以巧劲卸你刚猛之力,你当如何?”某次演练间隙,宋别抱臂而立,突然发问。
方莹玉收刀凝立,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将刀谱中“似水绵长,以柔克刚”的要诀反复咀嚼,又与这些日子交手、观察、思考的碎片相互印证。月光下,他忽然手腕一抖,木刀走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力劈华山之势,而是化作连绵不绝的细浪,缠绕、渗透、冲击,竟自行衍化出一套虚实相间、专破巧劲的连环步法与刀势!
宋别立于暗处,静静看着少年眼中因顿悟而迸发出的灼热神采,那是一种混合着自信与欣喜的光芒。恍惚间,他仿佛通过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在月下练刀、同样因领悟而狂喜的少年——那是年轻时的自己,眼里也曾有过这般纯粹炽热的光。只是那光芒最终……他心头一刺,猛地掐断了思绪,只沉声道:“恩,路子对了,但火候还差得远。继续练!”
在宋别这般近乎磨砺的引导下,方莹玉的刀法与身法日益精进,对武学的理解也日渐深刻。他沉溺于这种不断突破自我的感受中,浑然不觉自身的变化有多大。
唯有在练功间隙,或是夜深人静之时,另一个身影总会不由自主地闯入他的脑海——那是阮闪若。姑娘巧笑倩兮的模样,关切的眼神,甚至她发间银簪划过阳光的细碎光泽,都无比清淅。这个在他心中占据了特殊位置的姑娘,他一天里不知要想起多少遍。无论手中木刀如何挥舞,心中那一缕温柔牵念,终究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深秋的广西静江,烟雨迷朦,连绵的湿气浸透了青瓦白墙,也浸透了这座破旧王府里每一个角落的萧索。十三岁的妥欢帖睦尔怔怔地站在掉了漆的府门前,望着眼前这一队仿佛从天而降、风尘仆仆的京师来使,眼中尽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徨恐与一片空白般的茫然。雨水打湿了他略显单薄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